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浮夸的、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完全可以说是颇具土气的欧式家装,不会让人有丝毫兴趣环顾,只觉得像是进了金光灿灿的寺庙。
客厅墙上的金黄色大花壁纸图案张牙舞爪的,好似一个人把升官发财这四个字写在脸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中间悬挂着,摇摇晃晃地感觉随时会砸下来。餐厅与客厅相连,风格一脉相承。一张能容纳十几人的雕花餐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面是深褐色的大理石,边缘同样是金色包边。
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新装修甲醛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千言万语在心中埋着,埋得实实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们快四年没有见了,这是放在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漫长时间。在这四年中,他好像已经是被我抛诸脑后的人,我甚至羞于提起他,但是再相见时仍然勾起了感慨万千。这感慨里有被爱的荣幸与失去的遗憾,但我不能否认的是,也有看人好戏的幸灾乐祸。毕竟想到“幸好我当初没有嫁给他”要比想到“后悔痛苦于我当初没能嫁给他”的感觉要好,前者有一种人性寻求的优越感。
我抬头看见他和吴意诚的结婚照挂在沙发背面的大花墙上,他笑着把她高高举过肩膀。
欢乐的胳膊、雪白的婚纱、烫卷的褐色头发和水晶发卡格外显眼。
这幅照片像没有放鸡蛋和紫菜的清挂面一样挂在那,对我来说早已没有当年那么刺眼。
他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眼睛眯缝着,背疲惫地弓着,整个身形已经微微臃肿起来,但仍然是壮实的,不是那种膨胀发福的胖。不知什么时候他学会了抽烟。他弹了弹烟灰,又使劲吸了一口,不管有我在旁边,把烟雾从嘴巴和鼻子里吐了出来,那场景就是“七窍生烟”。
他唉声说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在家待着。医生说是中度抑郁,得吃药。”
我深深望着刚过而立之年的他,想望进他的整个人生里面去,如果这些年是我陪在他身旁,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想把“这是他太太吴意诚的报应”这样的想法踢出脑袋,因为这样想太残忍了;可我又止不住地相信因果轮回之中有福报自然也有恶报,既然做好事可以指望着给子孙积累福报,那么做尽坏事的人为什么就能用“无辜”二字撇清恶报?世间万物皆有联系,任何人都不无辜。但同情心又让我悲悯起来,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吴意诚作为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经历的无助和不幸 —— 跟她父亲做下的那些恶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低着头,用手轻捂着鼻尖,尽量不让烟雾吸进鼻子里,过了好大一会才顿顿地问道:“是……产后抑郁?还是一直因为......那件事?”
他长叹了一声,迟疑地说:“都有吧,不过还是从她生了孩子之后开始严重的。可能是因为当年难产,实在受太大罪了。”
“这些年,她看过心理医生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看了也没用。该说的都说了,我也没办法了。现在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看着宝宝就哭。她总跟我说‘报应......报应......’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重重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手在额头上了抹一把,“我现在是谁都指望不上。”
我不知如何接话下去。
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与他最沉重的一次对话。
——
我的家乡奉荆是个偏远的西北城市,城市周边有壮美的雪山与草原,有一望无际的湖泊与沙漠,可就是没有绿松石般的无边海洋。
我虽然喜爱三毛,但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三毛会热爱沙漠,难道是因为沙漠离台湾太远而心生向往吗?
奉荆就是一个在沙漠和戈壁中的小片绿洲,我自小看惯了的,所以对荒漠没什么兴趣。我做梦都想见一见真正的大海,想象着我奔跑在柔软细腻的白色沙滩上,穿着泳衣一头扎进薄荷色的宝藏大海里,清凉的海水拍打着我的肌肤,像婴儿娇嫩的手指按在身上;或者在平静的浅水地带划一艘全透明的小皮划艇,欣赏鲜艳的珊瑚礁与不知名的小鱼儿。我对大海,正如三毛对沙漠,有一种“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