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乐呵呵笑:“云宵的琴好,可谁来跳舞?”
崔云宵温婉一笑:“天下舞曲出扬州,若论此中翘楚,首推花二娘子。”
吴王妃慈祥地招招手:“二娘子,快快过来,长公主今日第一次见你,可要好好表现呢。”
花照云就这样被推着换了衣裳。
水榭中全是女眷,四角放着炭盆,花照云穿着轻薄的舞衣,却不觉冷。
透过纱帘望去,能瞧见裴御坐在对岸的亭中,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琴曲奏响,花照云眼神一顿,忽然笑了。
她顺从地跳了起来,飞扬的裙摆犹如绽开的芙蓉,翩然落入漫天的雪里。
腕间的银铃随舞步轻响,发上那火红的丝带婉转飘扬,竟似乘风而去。
舞曲越急,她的舞姿愈发轻盈,宛若一道流光,落入众人心间。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着气,颊边晕开薄红,抬眸望去,不知何时,裴御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一池冰面,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却见裴御转过头去。
方才短暂的对视,像是无意间瞥过一眼。
水榭中静了片刻,才响起称赞声。
长公主惊叹:“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你生得美,舞姿更美,是师从哪位大家?”
正这时,一个仆从打扮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
他一上来就跪下,颤颤巍巍磕头:“草民名叫徐硕,是花氏当铺的掌柜,要状告安陆侯府二娘子花照云!”
花照云难以置信:“老徐,你、你说什么?”
“此舞是扬州青楼中伶人所跳,花氏会跳,是因为她——”
花照云死死咬着唇,手不自觉抚上肩头。
“是因为她出身青楼,她身处贱籍、不是良家女!”
老徐越说越快:“她并非花氏家主花昭的亲生女儿,她是在十一岁时才被家主领回家中!她欺骗了安陆侯府,以贱籍之身入侯府!”
“我朝良贱不通婚,她实为罪人!”
花照云浑身血液上涌,死死盯着徐硕。
温暖的水榭瞬间变作公堂,堂上公卿华贵,只有她一身舞衣,红纱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同她们之间像是有条线,线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成了个居心剖测的下贱伶人。
以至于在裴御踏进来的那刻,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裴御的眼神淡漠到冰冷,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就看穿她的局促和羞愤。
他顿了顿,走过去,转身站在她身前:“叛主、状告朝廷命官、诰命夫人,若不符事实,每一条都是重罪。”
花照云抬头,看见这道颀长清冷的背影,将她隔在人群之外。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却听见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淡漠,仿佛眼前的事乱不了他半分心神。
他说:“我很好奇,作为花氏掌柜,你的动机是什么?”
花照云的脸倏地白了,指尖攥得发紧——他是要秉公办案。
在这长公主的水榭之中,半分都不顾及她。
“草民有物证!她肩上有朵芍药,是青楼中才有的,断断错不了!”
裴御像是没察觉到背后那道灼人的视线,平静问:“那是什么?”
“青楼中惯用的手段,以药为引,混入刺青,扎进血脉筋骨,女子的身躯便可经年散发香气,其血液更是一味上好的媚药!”
四周哗然一片,竟有如此神妙又下作的手段!
花照云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下,骤然望向徐硕。
“徐管事,我肩上——”
“既如此,想来她的血于我也有用,一试便知。”
裴御平静地打断她的话,只让人取针来。
长公主像是才从震惊中回神,十分不赞同:“既然这管事说血有用,就让他试好了。”
裴御却摇头:“原告口口声声说花氏用手段嫁入裴家,意谋图裴氏,既然当初是对二弟用的,自然也该用在我身上。”
他要喝她的血。
有人小声质疑,裴御淡淡扫一眼人群,语气倨傲:“为何二弟能,我却不能?”
“清白与否,一试便知,结果如何,质疑她便是质疑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背后恶首,追究到底!”
花照云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眼眶湿润。
她抬头,视线中依旧是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挡在她身前像一座大山。
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心头那点狼狈和羞辱忽然就烟消云散。
“你可以将我当做家人。”
“谁都不必怕。”
他没骗她。
他是要当众还她清白。
花照云顺从地任侍女取了血,然后她就看到那道身影端起碗,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完,问侍女:“可看清,是芍药么?”
“回大人话,二娘子肩头只有一块拇指大的疤,颜色暗红,像是陈年旧伤。”
侍女肯定道:“绝非芍药。”
裴御点了点,又等了一刻钟,众人清清楚楚瞧见他脸上神色一如平常,
“竟是个卖主的恶奴!”
“这样荒唐的事也能编出来,难不成安陆侯比你还蠢?”
“是谁这么和二娘子过不去?”
裴御看向徐硕:“你是在这儿说,还是去台狱说?”
徐硕见大势已去,跌在地上放声大哭:“大人饶命!长公主饶命!草民也是被逼无奈!歹人捉了我女儿,用性命要挟,不得不按她的做!”
裴御问:“是何人?”
长公主忽然道:“冰天雪地的,还不快快将花二娘子扶到暖阁去换一身衣裳。”
“既已还了花二娘子清白,后续如何裴大人自可慢慢去查,咱们也不要扫了兴致,接下来是做什么......”
崔云宵笑着接话:“是博戏呢,今日殿下做东,可得好好出出血,没有彩头我们可不依!”
裴御面色一沉,正欲说话,袖子却被人拉了下。
花照云轻轻摇头,眼尾湿漉漉透着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就这么对峙几息,裴御终于转身出去。
他走的时候脸冷得像覆着一层寒霜,把迎面来的秦辰吓了一跳。
花照云在暖阁等了会,来的却不是丫鬟。
崔无妄隔着门,将手中的衣裳递过去:“二娘子见谅,长公主的侍女不知哪辆马车是府上的,因而我替她取来了。”
“多谢崔郎君。”
今日他们坐的马车不显眼,上次去东市时崔无妄见过一次。
花照云将衣裳凑到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香气并没有因这一路的风雪而消散,她松了口气。
等会说什么也要让裴御同她一道坐上马车,赶紧回府。
换好衣裳,踏出门瞧见崔无妄还没走,她愣了愣:“是还有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陡然放大一张俊脸。
崔无妄抱住她,亲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花照云猛然偏头,那吻落在额角。
而视线之中,裴御立在树下,冷冷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