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小碟子蟹肉就剥出来了。
裴御先取过帕子净了手,随后,将那碟蟹肉往旁边轻轻一推。
就见花照云径直挟起蟹肉,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既未道谢,更不意外,一切都是这么自然又亲密。
如同夫妻。
崔元宵抿紧了唇。
李夫人脸色骤变,唇角翕动几下,到底没说什么。
大伯子和寡居的弟妹。
单单名字连在一处都会令人想起...床、夜下的幽会、相贴的肌肤......
不,裴御绝没有这个意思。
她不能解释,否则越描越黑。
“这是给云宵的!二娘子抢我的就算了,这也要抢?!”
寿春一下捅到明面上。
李夫人恼怒:“县主,一个一个来,哪有什么抢不抢的。”
“一个一个?”
裴御眼皮轻抬,问花照云:“还要吗?”
......
气氛凝滞。
花照云像是没有察觉,点点头:“要烤的。”
于是裴御又替花照云剥了一只烤蟹。
“花氏!”李夫人沉着脸,眼含警告,“眼里要有规矩,不要仗着临之心善就任性!”
“我不善。”
裴御淡淡道:“她也没有任性。”
李夫人倒抽口气:“你什么意思?”
“难道...大公子同二娘子......”
花照云手一抖,蟹肉落入碗中。
寿春豁然指着她:“做贼心虚!你在外勾引男人、在家里还勾引自己的大伯子!”
“住嘴!”裴御眸光冷寒,“恶意中伤是为——”
余光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突然站起来。
裴御仰头,看到她沉沉的眸子:“你......”
一只手抚了上来。
花照云抚上了裴御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抽气声此起彼伏。
裴御瞳孔骤缩。
他在这双冷沉的眸子里,一瞬看到令人绝望的...情愫?
错愕的当口,脸上的温热骤然撤去,他心底陡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你做什么!”
下一刻,花照云朝墙根奔去。
他飞身上前,骇然冲向那单薄的身影。
“砰——!”
花照云撞在他身上。
撞得他五脏俱疼,疼到腔子里那颗心都剧烈颤动。
他一把甩开花照云,盛怒之下尾音发颤:“你做什么!花照云,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他们不是说我勾引您吗?那我便勾引给他们看!”
花照云咬着唇,抱住双臂顺着墙滑下去:“都瞧见了么?大公子的错愕不比你们的少!妾被这样冤枉,日后还怎么活!不如一死以证清白!”
“一次又一次,不是这样的错,就是那样的错,只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可寡妇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倦,强忍着不再哭出来:“寡妇有什么错...寡妇就该被欺负,就该被人看轻么?这诺大的侯府,只不过是终于有人能可怜我,终于有人愿意帮帮我,连这也不许么......”
她抬起被烫出水泡的手:“今日若大公子不来,我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剥一整晚的板栗?是不是又要去祠堂跪上三日?是不是又要饿着肚子抄女戒?是不是又要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嘲笑?”
“闹什么!”李夫人勃然大怒,“还要不要体面了!”
“体面?我有体面么?”花照云摇摇头,凄然一笑,“这府里何曾有人给过我体面?”
裴御心中一刺。
她手上肿成一片水泡连着水泡,光是看着就能感到火辣辣的疼,整个人缩在墙角处小小的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在这里,她没有一个亲人。
佛说,众生皆苦。
她就在眼前,可他不曾看到。
他转眸,居高临下怒视李夫人:“母亲对花氏做了什么还要我一一说出来?我这是在替您赎罪,以免二郎死不瞑目。”
又看一眼脸色吓得煞白的寿春,冷冷吐出三个字:“脏东西。”
寿春仓惶退后一步,眼前几乎立刻浮现父王高高扬起的鞭子。
“扬州花氏,良家女,十七嫁进裴家,是安陆侯府的二娘子,从无过错。”裴御扬声,让花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尔等从前如何尊二公子,往后就要如何尊二娘子!”
廊下的风雪停了一瞬,原本神色各异的下人纷纷垂低了头。
花照云扶着墙缓缓起身,低着头,语气恹恹:“妾身子不适,恕告退。”
她独自走进茫茫大雪中,脚步越来越快,只想将方才的所有都甩在身后。
这府上的一切她其实都不必在意。
她能笑着应对的。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跟着她,踏过雪地,行过独桥,直到山亭院外的梅林深处,仍未离去。
花照云转过身,一张脸苍白又瘦小。
她惨然一笑:“大人您瞧,只是稍微替我撑腰,就成了这样...我是不详之人,还是离我远些吧。”
裴御抿紧了唇,看着她脸上风干的泪痕,目光沉沉。
“你没错。”
他说:“你不该被人欺负,不该被人看轻。”
花照云退开两步:“大人不怪罪就好。”
“我不是可怜你。”
花照云一怔。
今日是她的生辰,裴御有意纵着她,她是知道的。
就像她从前养过的一只猫儿,胆小不敢出门,百般引导也改不了。
终于有一天,一只受伤的麻雀落在门外,猫儿主动伸出爪子,小心踏了出去。
她看到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所以,她去抢了寿春的东西,去抢了崔云宵的东西。
她知道这样裴御会高兴。
“我每月见过的苦主有十几个,个个都可怜,个个都想讨好我,抓紧我替他们找回公道。”
“可这样不对,公道本就应该是他们的,无需讨好我来得到,我也无需居高临下地去可怜他们。”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我站着,他们跪着,可见——众生并不平等。”
“佛说众生平等,他们不肯平等视我,更不敢平等视我。”
他敛下眸子:“可我想着,在你心中,你我该是平等的。”
“你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讨好我,那些伪装尽可去了,这里不是扬州,但你可以将我当做家人。”
雪无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染上他的眉梢。
这身白衣愈发清寒,遗世独立。
花照云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竟有些想哭。
裴御伸出手,一根红色丝带静静躺在掌心:“那条落在书房,替你重新选的。”
他换成了红色,母亲从前总给她系的红色。
花照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他:“大人,我难受。”
“......”
“嗯。”
身上暖起来,令人不想放开。
花照云抬眸,含泪的眼中多了明媚的狡黠:“以后我难受的时候,还可以抱您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