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小黄门匆匆踏进御史台,瞧见裴御正坐在位置上出神,面前是合起的公务,瞧着像是要出门。
小黄门顿时松一口气:“还好大人没去台狱,陛下头疾犯了,此刻就想见您!”
裴御走出门去,不知何时外头下起了小雨,雨滴滴在檐角的青瓦上,寒冷又幽静。
皇帝每逢刮风下雨就要头疼,老毛病了。
他跟着小太监去了御花园。
亭中置了火炉,银炭烧的旺旺的,四周垂着纱帘,皇帝一身常服裹着厚厚的毡毛毯,头发白了一半,此刻惆怅地望着外头,不像帝王,像个风烛残年的富家翁。
“这雨下得,恍惚叫人以为是春日,她从前最爱《春莺啭》,可否替朕弹奏一曲?”
裴御沉默了下,答:“臣不擅琴。”
皇帝闭了嘴。
谁不知当年的状元郎一曲金戈惊艳琼林宴。
也是从那一曲中,他才瞧出裴延淡然外表下的一颗心,是滚烫的。
他弃武从文,修禅寡欲,却并非无从下手。
皇帝不怕别人说裴御恃宠而骄,就怕裴御不领情。
他宁愿裴御做个佞臣,好过拒他千里。
“马上年关了,朕打算在南安寺给你那弟弟做一场法事,再封他一个谥号,就叫‘忠节’如何?”
忠节,安在因公殉身的臣工身上,不算夸张。
可裴延到底是一介小官,没做出什么事来。
裴御难得的迟疑,终还是拒绝:“陛下前番允他牌位入皇寺已是隆恩,再加谥号,于他人不公。”
“就这么办。”
皇帝瞧出他的心动,连头痛都轻了些:“听说他还有个妻子?一并封诰、赐贞节牌坊!”
裴延一顿。
垂眸道:“贞节牌坊就不必了。”
他这么一说,皇帝依稀记起来,上次不就因着这位弟妹,闹得吴王到宫中请罪?
裴延那个媳妇,好像名声不太好。
“你若觉得她不好,朕便收回这话,只赐裴延恩典。”
岂料裴御起身,拱手一礼:“花氏恭谨柔顺,二弟在天之灵亦谢陛下恩典。”
原来是讨价还价,要封诰不要牌坊。
牌坊是满门荣耀,封诰却独属一人,真将那裴延当成了眼珠子!
皇帝气笑了,却更乐见他不亲侯府,笑骂道:“依你,都依你,但你今日得好好陪朕,晚间就歇在宣政殿...除了陪朕哪儿都不准去!”
“去主院?你去说一声,我病得起不来。”
花照云望了眼天,寻常官员若无宿直,午后也就回府了,裴御会晚些,差不多晚膳时候才到家。
现在离午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寻常官员早该到家了。
花照云有些失望。
不止因为裴御不肯为她破例,更因着今日的确是她的生辰。
昨晚开口时满心的算计,眼下他迟迟不来,心底竟也会不好受。
还真是......
花照云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心养大了,妄想玉石会滚下高山,妄想修竹会为野草折腰。
他是安陆侯府的大公子,是未来的侯爷,是得皇帝看重的中流砥柱,是南安寺慧宣方丈的俗家弟子。
而她呢?
是半路进来的寡妇,是侯爷心怀鬼胎的交易品。
他那样勤勉为民的人,不来才是正理。
不来就不来吧。
正好回去同寻香一道吃锅子。
她又恢复一贯的温柔笑意,冷静道:“一炷香...若一炷香后他还不来,我就去主院。”
寻香撑着伞回去了。
花照云望了望天,索性迈开步子,她也不撑伞,就立在那株银杏下。
身上渐渐被雨水打湿,寒意沁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见到裴御,定要引他心软。
若没见到裴御,定要让他愧疚。
怎么都算是个好买卖。
可说到底这又算什么事呢?
当年母亲带她回家,不是让她来作践自己献媚别人的。
不由叹了口气。
好买卖还是要做的,那就不让母亲知道啦。
这样想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踏进院子的裴御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身上靛蓝色的衣裳深深浅浅,是丹青圣手细细晕染也画不出的清丽,一头青丝绾成高高的发髻,点滴水珠将坠未坠,比明珠还耀目。
娴美又沉静的脸上,有着少女最温柔最清灵的笑。
“花照云。”
他不觉轻轻喊了一声。
花照云应声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暗自叹息,今日的锅子吃不成了。
下一刻,她扬起笑脸,提着裙摆飞奔过去。
裴御就看到她发上素白的丝带在细雨中飘扬,像蝶儿般扑来。
“怎么没打伞?”
他问她为何不打伞,不是问她为何不在屋子里等。
仿佛她在这儿等着他,是理所当然。
花照云心想,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她眨了眨眼:“谁叫大人这儿的伞藏得紧,找不到呀。”
她是故意说的,果然——
“午时就过来了?”
裴御脸上浮现愧色,又有一丝动容:“是我来迟。”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这一片空间也暖和起来,呼吸间尽是冷香。
他将伞偏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还未贺你,诞日之喜,愿笑靥常新,岁岁皆春。”
花照云便仰头,期待地看着他:“我的礼物呢?”
裴御脚步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