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御不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花照云身后,偶尔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伸手隔空在棋盘上点一下。
这个时候两人会靠得很近,花照云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像是古刹的钟声敲响。
花照云又想起了寻香说的那个木鱼。
......不行不行。
她瞅准时机,在裴御再次俯身过来时,突然侧头。
一刹那,花照云的唇擦过裴御的脸。
她屏住呼吸,听到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终于不像钟了。
软乎乎的还挺舒服?
她满意极了,若无其事地看向棋盘。
裴御的手顿住,缓缓收回,紧握在背后。
他不再指点,视线全程落在花照云那支银钗上。
昨日东市上,见崔无妄时,她没有戴,且——
也同那男人这样近。
一局终了,花照云还是靠着先前裴御指点的那几手扳回一城。
“昨日玩得可好?”裴御冷不丁来一句。
“好啊,很好!还寻到一对......”
她陡然顿住,目光停在裴御那张冷脸上。
这是怎么了?
不待问上一句,裴御已转身去了书房。
她只好先压下,跟着进去。
书房里有些冷,秦辰送火炉子进来,瞥一眼裴御,脖子一缩赶紧溜了。
花照云便知,裴御今日心情极差。
过一会儿,秦辰进来说起晚膳,花照云这才感觉到肚子饿。
今日为了送兔子,她中午只草草扒了几口饭,晌午过后就来了。
秦辰一水地报了几样菜名,听得花照云直咽口水。
她合上书:“大人要用膳,我就先回——”
裴御:“不急。”
花照云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好眼睁睁望着秦辰出去。
谁知裴御又突然说道:“凌世子送了几条鳜鱼来,让厨房做了摆饭。”
秦辰诧异:“凌世子?做鱼?”
“凌世子一片心意。”
裴御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多备一副碗筷。”
这回秦辰听懂了,出门前特意给了花照云一个眼神。
花照云简直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饭菜送过来了,除了那道松鼠鳜鱼,还有一道醋溜鱼、清蒸螃蟹以及杨花拌藕和探花玉笋。
满屋飘香,热气直往上冒,可裴御的脸更冷了。
“探花玉笋,不是好笋,撤下。”
“水性杨花,名字不好,撤下。”
“醋溜鱼,又酸又刺,撤下。”
他一口气捅马蜂窝似的连撤三道菜,终于住了口。
桌上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只觉茫然。
“公子,是不是属下哪儿做错了?”秦辰来回端菜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有什么话要问?”
“您直说呀,这样子怪渗人的。”
裴御抿紧了唇。
他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想到上回惹得关系那样僵,便忍住了。
虽不想承认,但他的确不敢再贸贸然问她。
可若她有心,此时也该知道他想听什么。
花照云等了等,这尊饭桌判官没有动静,才小心拿起筷子。
“螃蟹......”
花照云一个激灵。
裴御的目光落在那颤颤巍巍伸向螃蟹的筷子上,皱了皱眉,改口道:“螃蟹,剥壳麻烦,又腥又油......勉强能吃。”
虚惊一场。
花照云提起筷子,余光瞥到空出的菜盘,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说起来,昨日还碰到了崔家的大郎。”
她留心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瞧出那判官凝神听着,心里有了底。
总归是她这个守寡的弟妹,在外头同别的男子说了几句,惹了他不悦。
她心里没觉得需要解释什么,然而人都气得这样替弟弟出气了,总归是要哄的。
遂抹了抹眼角格外地委屈:“外人的东西我可不敢拿,还给我脚都绊青了一大块,您可得多赔我几只螃蟹,好好补补!”
桌上静了几息,随后一声轻哼。
“外人伤了你,倒叫我来赔?”
裴御说着,动作优雅地挟起一只肥美的母蟹,放到自己盘中。
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仿佛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先前比她还像个幽怨的小寡妇,眼下倒是变脸快。
花照云垂下眼,懒得去看他。
怕腥到他油到他,螃蟹是不敢吃了,她转而去跟那盘松鼠鳜鱼对上。
然而,一只盛满蟹肉和蟹黄的碟子被推到眼前。
裴御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嫌弃:“也不嫌腥!”
说完,又取一只螃蟹,不太熟练地剥起来。
这顿饭,花照云吃得相当快活,自裴延走后,母亲出事,再没心思张罗这样的稀罕物。
说什么凌世子送来的,瞧秦辰那反应,鬼才信呢。
她想了想,抬眼笑:“大人,明日可否早些回来?”
裴御为官勤勉,明日并非休沐,她这个要求,让裴御明显地蹙了眉。
可花照云要的就是他为难,越是为难的事,越能瞧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况且,明日李夫人邀了那寿春县主上门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歪头,笑着说:“明日是我的生辰,想请大人吃长寿面...不过大人若事忙就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