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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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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姐姐们中,锦棠尤为将裴沚看作是亲生的。她因心下焦灼,最后几步路脚步快得如同碎絮,便成了群羊之首,率先到达了竹屋。

大门吱呀一响,裴沚瞧是锦棠,忙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边转圈边说:“锦棠姐!你看,你看呐!”

锦棠却一下愣了——这是叫她看什么呢?

裴沚发髻梳得松松散散,簪子穿得像是给人钉进了脑壳。唇边有猩红干涸凝固,任谁瞧都晓得,那分明不是口脂,而是血迹!偏偏他今天还穿了一身白,看着竟是像极了披麻戴孝。

瞧她不吭声,裴沚纳闷:“好姐姐,你咋不说话呢?”

怔了半晌的锦棠闻声,竟忽地双手掩面,一下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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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姑奶奶!”

连着擦湿了好几条手巾的汗和泪,锦棠才缓过劲儿来,同裴沚一道坐在石桌旁,抓了他的一只手可劲儿地搓,“大早上这幅模样,我还当是你烧糊涂了,魔怔了呢!”

方才她一哭,裴沚就不敢再逞能,早已解释过来龙去脉。但却架不住女人们吓得不轻,她们仍是一个劲儿地埋怨,裴沚也只好跟着赔笑:“姐姐莫怕,我不是说了么,我那只是临时起意,想着收拾打扮一番,好让姐姐们眼前一亮……”

又忽觉十分难堪,道,“我瞧那画儿上的姑娘都是这么梳头来着。还当是如今流行呢!”

银朱和碧桃伺候过老耀王,也侍奉过宫中女眷。俩人站在裴沚的身后,一人一边头发盘弄着,碧桃笑道:“那画儿上画的光景,多少都有些杜撰。我二人还在宫里时,公主郡主间流行着一种‘春桃柳’的髻,我给公主绾一个。”

裴沚虽不好意思劳烦,但姐姐们好意他也实在不忍拒绝,便由着二位去了。

不过半月不见,又是晕倒,又是叫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女人们都心生怜怨,但也都说了一两句就不忍再责斥。风傲雪与他同辈,又是个直性子,别人不说了,她还要接着骂:“听符离说,你本来就不舒服,却还非要下个这山。下了山既没去找郎中,也没来寻我们,居然跑去喝什么茶!长宁,你怎地也变得这般任性了?”

短短一段日子,这是裴沚第二次听到有人说他“任性”。上一次这样说的人是祝情,裴沚不甘承认,对其大发雷霆。

可这会儿风傲雪也这么说,他心中既不气也不恼,甚至开始有些同意。

并非是说者换了,所以他对这二字的态度也因此改变。而是,这也许本来就是事实,或早或晚,该是他裴沚的帽子,终究还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想通了这些,裴沚垂下眼,沉吟一会儿,苦笑道:“……确实,我是太任性了。”

瞧他这般乖顺认罪,风傲雪一怔,竟一下子失了气性。

她原就是个心软的人,裴沚既已自领罪责,悔不悔过的另说,至少眼下,她也同女人们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了。

看着这清瘦消沉的人,像那给风雨打蔫儿了的荷叶,秀妍如故,却是少了往日的灵动。

少顷,风傲雪叹了口气,另说起了别的:“…听说,你跟祝情正闹脾气,是么?”

蔫叶子一听,这下猛地挺起腰杆,拍案而起:“听谁说的?!”却忘了,自己一头长发还在人家手里拽着,叫裴沚疼得“哎呦”一声,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送你回山后,祝情又曾下过山找过我们一次。” 瞧他这反应,风傲雪便知大抵是如此了。遂接着道,“他将你平安的消息与我们说了,也提起你跟他吵架的事。”

既是祝情亲口说的,裴沚这下狡辩不得,哼唧着:“……他连这都同你们说么?”

又深感匪夷所思,恨铁不成钢似的,“跟你们在一处,他说我做什么?这不是缺心眼儿么!”

锦棠叫他气笑了,仗着离得近,上手就戳他脑门儿:“你这丫头,人家惦记你,你还说人家缺心眼儿!”

一旁的熙莹也乐了,道:“我知道殿下想什么。可是殿下忘了么?我同你说过,”说着,她俯下身来,凑到裴沚耳边,“和公子成过亲的人,只有你一个。”

裴沚耳边一热,忙耸了肩膀去夹耳朵,可惜为时已晚,那声悄悄话已然钻进他体内,叫他烫得从头到脚都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道:“……那,那他都同你们说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就说了什么呗。”熙莹哈哈两声,“公子说他说错了话,惹你哭,惹你发脾气。问我们该怎么向你道歉,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他的气。”

竟是如此……裴沚听着,心中闷闷的,竟是有些隐隐作痛。

要论道理,人家到底是惦记他身体,情急之下,不过说他句“任性”,竟是换来了何等长篇大论的唇刀舌剑!且刀刀直捅要害,这世人用来讨伐祝情的尖酸怨责,落进裴沚口中,叫天赋异禀的他用舌头一卷,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他明知道,祝情钟情于“他”。

事到如今,裴沚心中悔愧丛生,他就是再狠心,也不忍再嘴硬了。他绞着手指,低着头不知道把话说给了谁:“……该道歉的,应当是我。”

在场的人并非当局者,只能转述,却不好作评价。听见他自言自语,都面面相觑,却谁也都没说什么。

未几,忽闻有谁喊了一嗓子:“哎!若是说不出口,那写封信如何?”

大家伙儿都闻声望去,原来说话的人是兰钧。兰钧本就体态丰腴一些,又因胸前抱着个布包袱,只得扭着腰臀从人群当中挤出来,顶得一众人都哎呦乱叫。

兰钧抱歉了几声,接着又眉飞色舞起来:“依我看啊,公子和公主殿下这是生了误会。可既是误会不是仇,那就可解、必须解。不然,若是像那话本中的人,因‘龃龉不合’,生出些‘阴差阳错’,岂不是不美……”

裴沚抬起头,啼笑皆非:“那话本中的人‘冰释前嫌’的方法,便也是写信么?一来一回,黄花姑娘也成老太婆了,这不耽误事儿么!谁写的什么话本?”

就等他问这一嘴了。只见兰钧忽地面目含羞,将怀中那包袱往裴沚手中一塞,“我下这趟山可算捡着宝了!这话本里的人谈情说爱那可真是一绝的。就是有点儿,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瞧她红着脸不说了,裴沚古怪起来,就开始拆那布包,周围的女人们也都探过脑袋来。

可等兰钧的“宝贝”露出真容,裴沚一下子傻了眼。

只见,那青布包的书皮上,赫然写着那让裴沚四肢百骸都如雷劈过的三个大字——

“春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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