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间,风玄和符离俩人仍是把裴沚当祖宗似的,大门不给出,二门不让迈 ,饭好了喂嘴边,恨不得解手都替他去。
那日与祝情吵过,两人落了个不尴不尬的局面之后,裴沚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心中因有悔而急,却又明说不得,只能时不时站在院中,隔着篱墙和厚郁竹林,朝村落的方向巴望。
又不禁暗暗怨怼——不管怎的,他二人这该算和解了罢?就算还没有,可眼见着就差这临门一脚,祝情该自己看着办,继续来他这里报道才是。眼下山中就四个大人和一群丫头,祝情这般不露面,难不成是想叫裴沚去找他么?
明明是他先招惹他的!
一日清晨,裴沚扒着大门望眼欲穿,牙齿咬得吱吱响:“…风玄,这几日你可见祝情了?他忙什么呢?”
他出不去门,符离和风玄因要照顾女娃娃们,一天少说也要往村里跑三趟。
风玄一面耙着地,一面回忆着答:“见倒是见了几次。有几个女孩子喝了羊奶闹肚子,他帮着瞧来着。”
又想到什么似的,忽地把苕帚竖起来,支着下巴感叹:“不过,这祝情还真是有点东西。尽掌五灵不算,又曾是统领万众的将军。我原想,他该也是个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人,哪知却也懂药理、甘劳苦,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裴沚听了,咂摸着他那措辞:“听你这意思,怎么像是你对他改观了?”
风玄叫人说中了,却又赧于承认,便又重新耙起了地,嘴硬道:“那倒不至于。我就是看你昏迷的那几日,都是他守着你照顾你,又给你做饭,又为你擦身子……”
裴沚通体一震:“擦什么?擦哪儿了?怎么擦的!”
一旁晒衣服的符离一直没工夫搭话,听到这儿,才急忙道:“只擦脸手!其余都是我来的。”
裴沚吓都要吓死了,叫她喂了颗定心丸,一颗心又枯木逢春般,渐渐重跳起来。
怨不得世人都讲,这世上最折磨人之勾当不过做贼。生怕被拆穿,终日心虚惶恐,走在路上怕风吹草动,躺在被窝里怕恶鬼敲门。
自己说话要字斟句酌不算,别人的言语更是要仔细揣摩,确定不是那般意思,才敢安心。
裴沚感觉自己一下子老去十余岁,身和心都在这日头高照的清晨中疲累不堪。他憔悴地走回院中坐下,无奈又忿忿道:“两只手一张脸,这有啥可擦的?你都能帮我擦!”
风玄讪笑两声:“这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祝情是你‘夫君’,还是不一样的。再说了,反正他还得帮你喂药……”
“喂药!”裴沚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时间自己写过的、看过的所有话本片段都从脑中闪过,脸刷白,心登时跳得飞快,“……怎么喂的?!”
符离已经离开去忙别的了,院中只余二人,裴沚屏息凝神,深感自己的一条命都拴在风玄这小子的舌头上。
而风玄全然不懂他为何这般反应,愣了,一边比划,一边说:“就是掰开嘴,拿着碗灌呗,还能怎么……”
“好了!”裴沚汗颜着打断,一甩袖子,“扫你的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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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确实没想到,风玄一个塞外儿郎,向来瞧不上繁缛礼俗的人,竟也会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傍晚,俩人喂完那群女娃娃,又回到竹林来喂自己。风玄借着闲聊,向裴沚描述起了那日场面,而后者听着,不禁觉得好笑。
“你那么瞧不上司空胥,他吼你,你倒是真由他去了!”
风玄刚拿起筷子,听见裴沚这么说,无语得又给放下了:“在你眼中,我就这般不识大局么?再者,他乃是你表弟,不让我碰你也是应该的。”
又神色忽变,咬着牙道:“要是风傲雪给别的浑小子摸,我非杀了他不可 !”
风玄眼里似能射出飞刃似的,裴沚瞧着,微微涔出些汗。他想到前阵子,自己对着风傲雪又是拉手、又是脑门贴脑门……便一下噤了声,心虚着,好一会儿没再开口。
但无论怎样,这趟山下得算是有惊无险。他俩与司空胥已通过气,后者带着情报安全离开,也没有人发现他并非裴澜。好戏前的铺陈就此告一段落,之后恐怕都难有机会这么折腾了——裴沚心中有几处猜测等着求证,要等他读完司空胥带来的禁书,恐怕才能作出下一步打算。
“符离,风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裴沚左手拢了右边袖,高着手擎了擎茶盏,一饮而尽,眉间眼中尽是真心,“接下来咱们会轻松一阵。符离,你之后也不必处处守着我,我要闭关琢磨些事儿。”
自家主子向来是个有主见的,符离不敢拦劝,却也免不了担心他会废寝忘食。她只嘻嘻一笑,机灵又委婉地道:“晓得了!那符离还按饭点将菜饭放在您门前,次个钟头再来收。”
裴沚心知肚明,莞尔而笑:“好。朝食我吃粥,午膳肉鱼,晚上随一盅桂花酿,可别少了我的。”
风玄“唔”了一声,又放下了筷子:“那你要是觉得闷儿了,我就站你门前,给你唱我们那里的歌谣听。”
裴沚乐了:“究竟是我闷,还是你闷?甭操心我了,风玄殿下那么会揉面,趁姐姐们回来前多给丫头们炕几个饼吧。”
风玄哂笑:“没机会了。明儿个十五,她们要回山了。”
裴沚一听,眼睛睁大:“哎呀,善极!”
原本,裴沚就也打算等女人们回来以后,再合上门闭他那关。但之前听风玄说,风傲雪一众得知他病了,说什么也要跟着一齐提早回来,是祝情出言相劝,众人这才作罢。
但尽管当时作罢,有朝一日回了山,定还是要先直奔他这儿来的。
相处不过个把月,但裴沚彬彬有礼,脾性可爱,时而宰相般老成端重,时而幼童般狡黠顽皮;年纪是一众女人中最轻的,又生了那一副顾盼生姿、梨花带雨的好模样,叫村中上下所有女人,没一个不疼他,不打心里爱他的。
裴沚有幸承蒙这许多心意,纵他是天上当差的天兵天将,无论于情于理还是于心,他也都该抽誊出一两日给女人们。叫她们亲眼看见自己好全了、能活蹦乱跳了,才算懂事。
女人们次日便要回来,倒是为他省去许多时间。为了看上去有些活人气儿,这天夜里,裴沚早早就上了榻,临睡前又嚼参又啃枣,半夜还流了一回鼻血。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对镜一照,瞧见自己成了个血糊的花脸,吓了一大跳。刚又想大喊符离,却兀然记起昨晚刚说过,要让人家接下来过一阵子清净日子。
遂只好自己佝着身子,打来水擦脸。又想到自己天生肤白,大病初愈又没什么血色,于是手巾移到唇边时,故意留下了血迹没有擦拭。
穿好衣裳,裴沚还照着那描绘市井的书中插图,别出心裁的给自己梳了那街上女子们的头型。又拉开匣屉,想要穿金戴银,却一眼瞅见躺在一堆钗钏中的,那柄素雅又显眼的玉兰木簪。
裴沚犹豫片刻,还是将它簪在了头上。
这下万事俱备,只等贵人至。
朝阳高照,风和日丽。裴沚坐在堂屋里竖着耳朵,刚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叽喳,一群细嗓子越来越清晰可闻,他便急不可耐,提着裙袂奔到院中。
他在篱内,女人们尚在篱笆外,有谁刚露了个脑袋,裴沚就尖声高喊:“——姐姐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