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那边事了,沈云清跟桓无期拱手道别。
桓无期送上灵药,她也没客气,大方收下,转身摆手,动作干净利落,将监军大人那一脸欲言又止的受伤神情关在了车外。
马车内,萧怀瑾已等候片刻。
“你的伤势如何?”他目光落在她左肩,“可有换药?”
“在知止斋伏击拓跋玄策还是扯到了伤口,回并州大营再处理吧。”沈云清靠坐在侧,因共享着彼此最深的秘密,姿态间多了几分同盟的松懈,“将军觉得,今日我们这出‘请君入瓮’与‘釜底抽薪’,唱得可还入眼?”
“初次联手,能有此局,已属难得。”萧怀瑾不吝赞赏,“虽说是乌雅故意留的账簿,但是也给了我们查五枢链的方向。拓跋玄策的眼睛和你很像,桓无期不可能没看见。”
“拓跋玄策想着用我的身份将我们和桓无期的同盟分而化之,但你能查到的事,桓无期多半也有他的路子查到,”想着从桓无期初次见她,都没有任何威胁之举,沈云清耸了耸肩,“何况,桓无期还想我查‘五枢链‘,德盛号的账簿也递到了我们手里,虽然猜不透桓无期下一步要干什么,那索性就不猜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顿了顿,看向萧怀瑾,话锋忽转:“倒是将军,日后亲卫万不可离身。拓跋玄策此人,太过危险。”
萧怀瑾心弦微动,沈云清这是在关心自己么,但他面上不显:“以拓跋玄策的武力值,他想要我的命不是太难,昨夜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我身上应该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巫主实在太妖孽了……现如今,将军维持着大梁政局微妙的平衡,还是多多珍重的好。”
萧怀瑾从义庄到此刻,面色都不算好,想了想,沈云清还是开口道:“在义庄我看你面色不对,除了留下账簿,拓跋玄策还对你做了什么?”
“……”萧怀瑾没料到她如此敏锐,一时缄默。
告诉她?这个世界的“夺舍”之说,应该比失忆更加骇人听闻。拓跋玄策如何得知自己不是萧怀瑾?沈云清和拓跋玄策两人又有什么关联?
他要不要搏这一把?只因为她是敢为属下搏命的沈云清,也因为她和他一般是背负秘密前行的孤勇者?
“你不想说,便不说。”沈云清见他沉默,顿时很忙的样子,用手指拂过车窗帘幔,面上显露一丝自己是否越界的赧然。
尴尬的寂静弥漫开来。
过了约莫十息的功夫,她突然听到萧怀瑾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开口了:“并非不想,而是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说出之后,你是否还能信我。”
沈云清转过头。
沈云清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却无比真实的神情,心下微诧之余,一丝的直觉划过。萧怀瑾此刻的真实,与他带着“战神”面具时的游刃有余都不同,这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敞开。
赌一把?赌这个与自己一样在深渊上走钢丝的人,值得交付一份超越算计的信任?电光石火间,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那便等将军觉得合适之时再说。我信你。”
短短三字,在萧怀瑾锤炼得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激起让猝不及防的波澜。
影帝面具后面的真心被叩响,他震惊、动容,最后化为释然与激赏。
一年多来,他扮演着战神,掩饰着异世的灵魂,夜深人静时恐惧如影随形。此刻,这个和自己一样,身怀秘密独自前行的少年,告诉自己,她信他!
沈云清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却无比真实的神情,心下微诧:萧怀瑾这一次没有带上面具,他的愉悦,是因为那句她信他!
“好。”萧怀瑾笑意真切地说,“待我想明白如何说,定第一个告诉你。”
养伤的日子,其实也没闲着。
左肩的伤口,托那灵药和军医悉心照料的福,好得比预想快了不少。韩武、陆青和玄影几个的伤势,也渐渐稳了下来。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拓跋玄策的身影、那流向京城深宫的四成“赤脑砂”,如同毒藤缠绕心头。她的身世、林夫子与纪师傅的沉默、自己与北狄乃至前太子可能存在的勾连……无数疑问缠绕着她。
她急于返回敦州大营,直面沈畅,却又畏惧那个可能颠覆一切的答案。
午后,她被恢复中的韩武“赶”出营房透气,信步走到军医处附近。
发现萧怀瑾竟在此处,而且正坐在一个伤兵面前,沈云清记得这个小兵,就是风啸谷抱着同袍流泪的那个少年兵。
沈云清听不清楚萧怀瑾说了什么,但是肉眼可见的小兵情绪慢慢地从激动趋近缓和,呼吸慢慢平稳,过了一阵,竟神奇地睡了过去。
走出来营帐,萧怀瑾这才转向跟出来的老军医:“以后他再发作,别灌药。给他块饼,让他说针脚、说麻线、说梦里的油饼——就是别说风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