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从一开始,就踏进了泥沼。
暴雨像一万条鞭子在嘶吼,抽打在沈云清的身上。此刻她被反绑双手,押在北狄骑兵队伍中间,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右臂一道刀伤火辣辣地疼,她的眼底压着一簇幽暗的火。
四个时辰前,夜不收分成三火,她和韩武、石头、陈横等十人在狼嚎隘北侧撞上北狄精骑。整整一队五十人。他们被人出卖了!或者从一开始就踏进了萨尔特的陷阱。
血战,突围,且战且退,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四人力竭被俘。
沈云清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石头,随后是陈横,他不住往后去瞧后面跟着的韩武。韩武的左腿有些不自然拖沓,被俘前他为了救陈横,被狼牙棒伤到了。
几个北狄兵被留下来押送沈云清几人,这突来的暴雨将众人浇了个透湿,北狄人开始骂骂咧咧:“什么破天气!赶紧找个地方躲雨!”
“这几个人能换十头羊了吧!不过中间这个南蛮子,长得比我的婆娘还好看,啧,我不想换了……”
“哈哈,阿古达,小心百夫长抽你!”
污言秽语没让沈云清内心起波澜,她此刻想的是该如何脱身。
麻绳浸了雨水越勒越紧,但沈云清悄悄地活动着手腕,“缩骨功”让麻绳松脱了几分。她在云台山被刻意培养,可不单是谋略和兵法,连如何脱困也是特训过的。
领头的北狄兵突然停了下来,似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前方:“那儿有个山洞,进去歇歇,雨停了再走!”
一个不大但足以遮蔽暴雨的山洞,北狄兵将沈云清四人两两捆绑后,踢倒在了角落。
篝火很快燃起,跳跃的火焰映得洞壁上人影扭曲。北狄兵兀自卸了甲胄坐到了火边,一边烤起衣服一边饮酒驱寒。慢慢的,山洞里弥漫开酒气和衣服烘干时的汗臭味。
沈云清靠在石壁上静静观察,缚在身后的绳索一点点松开。狄兵洞内六人、洞口值守一人,武器大多随意放在脚边,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就着酒吃着肉干。要等!等他们松懈!
和沈云清缚在一起的陈横发现,自己的绳索竟然渐渐松开了!心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他面色不显,队正一定有计划,他等队正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中的暖意和酒意,熏得人犯困,已经有人歪倒打起了呼噜。
那个叫阿古达的狄兵站起来,眼睛盯着沈云清脸上,嘿嘿笑着走过来。
他伸手捏住沈云清的下巴:“让我看看、看看,哎呦呦!这个眼睛好看的很!”
“滚开!”韩武挣扎着想起身。
阿古达反手一鞭,在韩武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找死!”然后不再理会,将注意力转回沈云清脸上。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沈云清的脸颊,她没有反应,她在等待,等他靠得足够近。
阿古达俯身,另一只手竟想扯开她的衣领。就是现在!
沈云清动了,左手闪电般扣住阿古达伸过来的手腕,拇指精准压死脉门,右手并指如锥,以全身旋转的寸劲,在他喉结下方的‘廉泉穴’狠狠一戳!
阿古达一阵剧痛,没等他反应过来,沈云清已经拔出他腰间的短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呃!”阿古达双眼闪现着不可思议,喉咙里‘嗬嗬’作响,慢慢软倒下去。
沈云清手腕一振,短刀脱手飞出,精准插入三米外那个被惊醒、正伸手去抓弓的狄兵咽喉!
陈横扑向最近的敌人,夺刀、劈砍、血光迸现!再一个刀花,割断了韩武、石头的绳子。一气呵成,即刻三人加入战团。
北狄兵没想到几个俘虏被绑住了还能暴起杀人,酒意未消的他们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间拿起武器。
火焰下沈云清身形如鬼魅,穿梭在人群中,不与狄兵拼力量,她凭借着身法和对人体弱点的极致了解,方寸之间创造杀机。
肘击肋下最脆弱的软骨,指尖戳刺眼球,膝盖顶撞下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胜之不武,但行之有效。几息之间,她又放倒一人。
“杀了他们!”领头的北狄兵彻底被激怒,怒吼着挥刀砍来,刀势沉猛。
看似沈云清避无可避,但在弯刀临头的刹那,她的身体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半步避开锋芒,人欺身直进,左手如毒蛇探出,轻轻在他握刀的手腕上一拂。
等到北狄头领想改变刀向再砍时,猛的发现整条右臂酸麻,竟无法控制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南蛮有妖法么?“你……”他惊怒交加。
原来那一拂,沈云清已经将一根闪着幽光的短针,扎入了他的手腕。不等他说完,一柄弯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这头韩武也放倒一人,陈横将短刀插入了北狄人的心口。
战斗结束得很快。几具尸体横陈,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火光照亮四人染血的面庞。韩武撑着刀喘息,石头看着一地尸体,喉头滚动。
陈横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沈云清,眼神复杂震撼。这个沈队正远比之前了解的深不可测,但他和这些队友,却是真的值得交心之人。
沈云清蹲下在那个北狄头领的尸体上摸索。很快,她翻出几块腰牌和一份用油布裹着的粗糙羊皮地图。
借着火光,目光落在地图的一个标记上。
“和我们之前探明的一致,这里是狄人的‘秃鹫营’,是萨尔特部的一个临时补给点,”她声音因刚才的搏杀而微哑,“他们主力正在三十里围攻狼嚎隘,此时这里必然空虚。”
韩武瞳孔一缩:“你是想……”
“对,我就是要反其道行之!”沈云清抬起脸,“我们不能这样回去,被俘后侥幸逃脱,如果军中‘乌雅’之人借此做文章,咬死我们‘通敌’!几人能信我们?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带回去一个他们无法否认、也绝对想不到的大功!”
她眼中的火焰跳动:“但如果我们往北再走五里,烧了北狄人的粮草,杀了北狄秃鹫营的头领,提着他的脑袋回去……”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刺杀敌将?云哥,这太……”
“我们没有得选!”沈云清截断他的话,“往回走,要么被北狄人发现、要么被认为通敌,均是死路。只有去秃鹫营,才能搏出一条生路!”
她看向三人:“博不博?!”
韩武沉默两秒,重重点头:“博!与其窝囊回去被杀,不如拼了!”陈横和石头也点了点头。
“好!吃东西、换皮袄,拿上他们的刀弓。”沈云清下令,自己率先剥下一具相对干净尸体的外袍和皮甲。顺手将韩武的腿伤简单处理了。
四人补充了体力,扮作北狄兵,沈云清将那北狄头目的腰牌挂在自己腰间,又用污泥和血渍抹了一脸。雨夜奔袭回营,沈云清有八成信心能蒙混过关。
出得洞来天色墨黑,雨势渐歇,沈云清心道天助我也。
骑马行了一刻钟,秃鹫营的轮廓在夜幕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