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堆叠着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整个枫丹廷上空。蕾贝卡坐在山坡一角，望着远方出神。

她黑色的长裙拖到泥地上，宽大的帽子随意地扔在一边。风吹过她泪痕未干的面颊，带不走她眼中的空寂。

她刚刚从葬礼的现场出来，短暂地逃离那压抑的气氛。人们忙着为逝去的亲人哀悼，没有追究亡者的女儿要到哪里去透透气。这毕竟是一位刚刚失去了双亲的年轻人，谁会如此没有眼力见地去撕扯她的伤疤呢？

即使她内心根本感受不到一丝悲伤。

拜阴沉的天气所赐，枫丹廷四处充盈着水汽，像一场大雨的序曲，随时准备冲刷大地上一切多余的痕迹。蕾贝卡眨了眨被风吹得干涩的眼，又化作一尊雕像，继续凝望天空的尽头。

一周前，父亲告诉她，他将要和母亲一同到须弥去。他们一度相当热衷于社交，在走遍整个枫丹廷的沙龙和宴会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国境之外。蕾贝卡并未提出自己的意见——她早已习惯服从双亲的安排，即使他们只会将她扔进严苛沉闷的剧团。

追根究底，都是因为她在一年前的戏剧节中拿到了一等奖章——金光闪闪，器宇不凡。据说由水神大人亲自设计。

布里斯柯家族的名声终于又燥起来了。社交场上，布里斯柯先生如鱼得水，流连于绅士们针砭时弊的沙龙；布里斯柯太太如虎添翼，混迹于淑女们精致典雅的宴会。蕾贝卡没有意见——她只是觉得，家中最近热闹了许多。但相较于之前死气沉沉的氛围，她倒是更愿意忍受这份吵闹。

所以，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大约是有意义的吧？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刚推开门，鞋尖便撞到地上的酒杯。它骨碌碌滚了几个来回，所剩无几的酒液倾洒而出，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弧线。

几天后，双亲离开了。他们走得干脆，在星星照不亮的夜晚，当她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只有安静。她曾以为那不过是又一次短暂的别离，然而再见面，母亲和父亲已经再也无法睁开眼了。

人们说是海难，是意外，是悲剧。短短几日，以前从未见过的亲戚挨个上门，一面扼腕叹息，一面安慰蕾贝卡节哀。可他们眼中分明瞧不见悲伤，却时时瞟着她手上拿着的遗嘱。

时间好像自那之后就变成了融化的劣质奶油，黏腻而胶着，把这几天的记忆都拌入其中，直到此刻坐在山坡上，遥望大海与天空，她的灵魂才慢慢落地，获得片刻喘息。

第一滴雨落上她的手背，穿越镂空的黑色手套，触及她冰凉的肌肤。

蕾贝卡站起身，缓缓走向教堂。

雨丝织就朦胧的帘幕，笼向被安放至土坑里的两只棺椁。她背对众人，却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都盯着自己。

雨水潲湿面颊，顺着下颌滑落。她倏然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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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对面有一家咖啡店，蕾贝卡是那里的常客。

店员早已眼熟她，每次她一到店里，都会收获热情洋溢的问好。很快，一杯特调咖啡端上桌子，她道谢，偏头望向窗外。四四方方的玻璃中有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入广袤的夜幕。

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感受口腔里的苦涩，等待杯子见底的那一刻。桌面上却忽然投下一截影子。

“您好。”她抬头，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我在这里遇见你好多次了……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嘴角上扬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用温和的嗓音说一些忙于工作、无心感情之类冠冕堂皇的推辞。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蕾贝卡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搭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她弯起嘴角：

“好啊，请坐吧。”

男人忙不迭地落座。他说他叫杰森，原本在附近工作，可惜最近被裁了。蕾贝卡对他的悲惨故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盯着自己的咖啡杯，银匙在瓷杯里绕圈，深色的液体随之卷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却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经常这么玩。

“……抱歉，我讲的故事太无聊了吧？”杰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懊恼。

蕾贝卡抬起头。“……什么？”

“我一直在讲自己的事，完全没考虑到你……”

“不。”蕾贝卡忽然说。但紧接着，她的话音就顿住了。她想问什么？为什么对方能看出自己的不耐？这不就变相承认她其实是在表演了吗？

迎上杰森不解的目光，蕾贝卡露出微笑。“我是想说，不用太拘谨，你能考虑到我的心情，我真的很开心。”她招招手，唤来服务员，“你想喝什么？这杯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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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又收购了新的剧本，剧团的工作会变得相当繁重。蕾贝卡靠在杰森肩头，轻声告诉他这个消息。

深夜的枫丹廷，街边没有一个人，连路灯也显得黯淡昏黄。蕾贝卡望着漫天星河，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其中遨游的景象。

说起来，枫丹是水的国度，可她还从来没下水玩过呢。

“……只能推迟了吧。”

只言片语飘进耳朵里，蕾贝卡顿了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或者也不必。”她支起身子，望着恋人的眼睛，“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婚礼就如期进行吧。只是这段时间，可能要辛苦你了。”她伸手抚上对方的脸颊，眼波流转，便生出几分动人，“要是之前的摩拉不够用了，记得告诉我。”

杰森将她拥入怀中。她的手轻轻抚过对方的后背，她最近学到，妈妈总是这么安抚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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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撞上橡胶，发出声声闷响。

堆满杂物的道具仓库里，只有蕾贝卡一个人。她挥舞着短刀，一下一下往面前的道具假人身上扎去。她手法极快，力道极深，原本优雅的舞蹈动作因此多了些凌厉与狠绝，好似汹涌的暗潮。

“蕾贝卡，你在这里啊。”

脚步由远及近，棕发的青年在台子下站定。

“哇……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你的剑舞真是惊人。”卡琳道，“不过，演出用的不是长剑吗，你怎么在练习短刀？”

蕾贝卡停下来顺了顺气，笑着答道：“用短刀更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