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斯望着前方的背影。

雪停了，天地被洗涤得一尘不染，如同一张崭新的画布。她行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于情于理，他应该开口安慰她；但菲林斯觉得，她未必需要自己的安慰。

四处都是千篇一律的景色，不变意味着静止，静止会剥夺人的感知。然而不论下山的路有多长，都不该一成不变。菲林斯发现，远山的轮廓不知何时已经被灰白色的雾气所吞噬。

“菲林斯先生，我要回家了。”伊莉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菲林斯愣了愣。

“当然，我们现在就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是说，”那只银色的手提箱在她手中摇晃，“我要回枫丹了。”

沉默。

“那里的海洋很温暖，天空很干净，空气里有草地的气味，是我喜欢的味道。”她慢慢说着，“那里有我的过去，是我的起点、我头脑中所有知识的源泉。”

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我有时候会想，沉浸于万始源流之海，被海水包裹，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一样呢。”

“你也经历过那样的时刻吗？菲林斯。”她停下脚步，“天上看不见指路的明星，罗盘失灵，风向紊乱，只能随波逐流，让海浪决定自己的归处。”

暌违的寒意紧贴着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那么，索性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再出发吧。”菲林斯道。

“你不是她，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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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别科的工位恰好在窗边。伊莉莎绕到楼的另一边，光明正大地开始听墙角。

“二位真是守诺。给，这是贵女今天签下的合同。”齐别科的声音率先响起。

伊莉莎努力压下脸上的黑线，接着往下听。

短暂的安静后，另一个男声传过来：“给您添麻烦了吧？多谢您费心。”

“是啊，真的谢谢你。”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搬过来？”

“这个……应该是明天吧。”齐别科努力回忆着伊莉莎说过的话，“她拿走了房子的感应卡，说还要回去收拾行李。”

“哦，那真是太好了。”女人道，“不过，你说的感应卡只有一张吗？……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小偷窃贼之类的坏人盯上她？”

伊莉莎无语：真是贼喊捉贼。

“这个您大可放心。”齐别科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自信，“我们的白铁合金门绝对安全，即使有拳力高达150公斤的坏蛋来了，也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的手……我是说，感应卡除了屋主外，只有我们有备份，还锁在那边的安全柜里，不是紧急情况绝不会拿出来。”

“好，好。”女人好似松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欢快不少。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男人的声音放轻了：“这是之前说过的……”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女人道。

他们的声音变远了。伊莉莎迅速探头瞄了一眼，果真看见三人的背影正往外走。她像是早已准备好一般，飞快地对菲林斯道：“还不清楚他们背后是谁，以你的身份或许不适合露面，就留在那夏镇替我接应吧。”

她抬腿就走，下一刻，手腕上却多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

“等等。”

伊莉莎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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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在那夏镇里绕了几个来回，时不时回头看几眼，终于来到星砂滩的一角，而后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礁石背后。

伊莉莎从手提箱里摸出望远镜，仔细地观察：那里似乎藏着一座机械建筑，单看风格，像愚人众的造物。她小心地凑近些，又往镜片里看去，门口两个穿着蓝白色制服的士兵映入眼帘，衣服上印着熟悉的苍星图标。

该怎么说呢……伊莉莎放下望远镜，瞥向挂在自己腰间那盏蓝色的灯。幸好没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菲林斯，你觉得走正门进去可行吗？”

灯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大约不行。愚人众律令严苛，走廊里很可能还有巡逻的士兵，不是一盘散沙的地下帮派可以比拟的。况且，每位执行官的风格也不尽相同。在确认对方隶属于哪一位执行官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伊莉莎呼出一口气。“好吧，只能找找别的方法了。”

她绕到山上，如愿发现了一处通风口。铁门拧得很死，她摸出一支螺丝笔，三两下将门拆下来，两手撑着管道钻进去。

希望愚人众不会安排管道清洁日。伊莉莎默默想，向更深处前进。

甬道里有些昏暗，伊莉莎刚想从箱子里摸出手电筒，腰间便亮起荧蓝色的光芒。

“……”

伊莉莎取下灯，提在手中。蓝色的光芒倾泻而出，温和地洒在铁皮上。

管道不长，很快走到了头，一只风扇在眼前嗡嗡转动。伊莉莎透过缝隙观察片刻，确认下方的房间里没人，重新把灯挂回腰上，掏出一把切割刀，激光划开扇叶，她顺着出口跳了下去。

白炽灯在头顶烧着惨白的光，书桌上散落着些许文件，伊莉莎凑过去瞄了一眼，都是值班表和武器清单，没什么特别的。她向着门外移动，忽然听见靠近的谈话声和脚步声，连忙背靠墙壁躲在门后，手悄悄探向后腰，握住了刀柄。

“……打捞得如何了？”

“不多，只有几台博西柯……勉强……”

声音很快远去，消失在另一头。伊莉莎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溜进走廊里。

和工作间一样，走廊里的摆设也相当朴素，构成墙面的铁皮上还有不少划痕。但从刚才拆解的螺栓零件来看，施工的痕迹又很新。伊莉莎谨慎地穿行于走廊，一路上甚至连房间都瞧不见几个，就算推门进去看，也是同样简陋的工作间。

“奇怪，愚人众有这么寒碜吗？”伊莉莎嘀咕。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动作——枪声传来，一颗子弹砸在手提箱的把手上，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迫使伊莉莎松手，箱子重重甩在了地上。

她旋身，看见她跟踪了一路的男人。

对方明显不想给她反应的时间，又接连开枪。伊莉莎一边躲闪，一边快步向他接近。子弹掠过她的脸颊，穿过她抬起的小臂，没入钢铁铸成的墙面中，发出尖锐的响声。伊莉莎压低重心，自下而上盯住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手中的匕首闪出锐利的寒光。

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从身后传来的。

伊莉莎偏头，看见弹头正对着自己的脑袋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她来不及躲开了——

一道水幕凭空出现，裹住高速旋转的弹头，在空中甩开几团飞溅的水花。

“哦？”女人露出笑容。

伊莉莎借力翻身，和子弹一起轻巧落地。她腰间的灯晃了晃，一团蓝火在其中安静地燃烧，似乎方才从未闪亮过。

男人吓得跌坐在地，手中握着的铳枪摔到一边，被伊莉莎顺便踢到墙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视野中似乎还残留着匕首的锋芒、冰冷的眼神，激得脊背一阵又一阵发凉。

女人放下枪。她上半张脸被面具遮掩，扬起的嘴角因此分外显眼。

“果然，你不需要外置魔力器官也可以使用元素力。”

伊莉莎紧紧盯着她，没有说话。

“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克谢尼娅，是目前负责管理这个临时驻所和中转站的士官。”她道，“我等你很久了，伊莉莎。”

“听起来你认识我。”

克谢尼娅顿了顿，道：“当然。枫丹科学院的见习研究员、执律庭悬赏五十万的通缉犯……哦，别误会，我不是在威胁你。”她示意自己对着地面的枪口，“恰恰相反，我是来向你抛出橄榄枝的。”

伊莉莎语气冷淡：“你们愚人众招揽新人的方式就是开枪吗？”

克谢尼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如果我方才不开枪，你根本不会使用元素力吧？”

“……”

“放心，我不会探究你身上的元素力从何而来。在愚人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克谢尼娅接着说，“我也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事实上，我会知道你的情报，不是那边被一把小刀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伙说的。”

她伸出手指，伊莉莎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怔了怔——天花板的角落藏着一只小巧的机关，正对着她们二人。它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专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愚人众的内部技术，不仅能探测到生命能量，还能拍摄现场画面。”克谢尼娅笑起来，“什么人在几时几分经过，做了什么，全都会被记录下来。从你踏入这条走廊开始，我就在监控器里看见你了。”

什么意思？她明明一直都没有使用过元素力……伊莉莎飞快地思考着。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她一愣，回忆涌现出来——

克谢尼娅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当时在须弥，你闯入博士的实验基地，破坏了三处门锁和四处防盗机关，窃走了两把制式铳枪和三十颗元素子弹，还有一颗邪眼，关键的影像都录制下来了。”

“……”伊莉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克谢尼娅没给她机会，继续道：“那时你对力量的掌握明显还不熟悉，饶是如此也引起了几位同僚的注意。我们愚人众向来欢迎各路有志之士加入，也从不吝惜投资值得培养的人才，可惜之后你就音信全无。自从严冬计划实行，我们内部也经历了一些……变故，这事只好暂时搁置了。”她看向还坐在地上发蒙的男人，“直到这帮家伙找上门来。”

“事先声明，我没有答应他们杀人灭口的请求，甚至我为他们提供行动资金的必要条件就是——只要活的，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克谢尼娅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危险，“但你，好像有点自作主张了。”

对上她的目光，男人下意识颤了颤。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克谢尼娅不耐地挥了挥手，重新看向伊莉莎，“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不行！”那男人突然大喊，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在说什么，“你明明答应我……你从没告诉我你的目的是这个！”

克谢尼娅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所以呢，我有什么必要和你们一帮蠢货混在一块？”

男人气急败坏：“我们都已经为你……啊！”一颗子弹正正好好打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地上，他像一只受惊的螃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克谢尼娅面无表情地放下枪。一时之间，寂静笼罩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伊莉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抱歉，我暂时没有要加入什么组织的想法。”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好吧。”克谢尼娅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遗憾，“不过，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欢迎来找我。至少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这。”

面具分明遮住她半张脸，伊莉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为什么？你们……在等谁吗？”

克谢尼娅抬起头，似乎有几分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