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小姐，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招聘吗？”

余光里，身着愚人众制服的男人双手抱臂，目光盯着她。

放在平时，伊莉莎断然不会理会，可如今的她已是捉襟见肘。短暂的犹豫让那愚人众的士官抓住机会，紧接着又道：

“我们的委托单次生效，在合同规定范围之外，您可以自由活动……而在合同规定之内，我们会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不论吃穿用度，愚人众皆可为您包揽。”

他滔滔不绝讲了一通，落在伊莉莎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包吃包住。

她脚下一转，走到那士官身前。

注意到她的视线，对方将桌上的一页传单递给她。“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浏览一下我们的传单。”

传单印刷清晰，色彩和谐，象征愚人众的苍星图标挂在正上方，格外显眼。伊莉莎一边读一边迈开步伐往外走，前方猝不及防晃出一点人影，她差点撞上去。

“对不……”

话还没说完，便卡在了嘴边。

视线对上一双熟悉的金色眼睛。

--

唱片机播放着舒缓的乐曲，酒保拎着一块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玻璃杯，招待一边哼着歌，一边拽着拖布从伊莉莎身边经过。她不由得往旁边多瞄了几眼，擦得锃亮的地板从她眼前划过。再转过眼时，它已经如流水般从大脑里淌走了。

早晨的酒馆还是太安静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伊莉莎疑心这究竟是激动还是惊吓。

走神的当口里，对面的人率先开口：“许久不见了，伊莉莎。”

伊莉莎眨眨眼。“好久不见，菲林斯。”

“没想到能在如此明媚的早晨重逢。”他笑了笑，“你刚回到挪德卡莱吗？”

伊莉莎一愣，点点头。“是的，就昨天。”她想起什么，“倒是你，这么早就来那夏镇……”还光顾了酒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菲林斯轻轻“啊”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钱币。

“实不相瞒，昨晚的夜巡风平浪静，路过那夏镇时倒是赶巧听闻拍卖行有新的展品，我就顺道过来打发打发时间。”他将那枚钱币往伊莉莎的方向推了推，“也不知该不该说好运，原本另有一位女士拍走了它，但临走前……她认出我是执灯士，愿意将这枚古币出让给我。”

伊莉莎凑近瞧了瞧。钱币原本的铜色显出几分黯淡，头顶的灯映照着金属表面，闪出耀眼的光，却盖不住数道浅淡的划痕，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浸染。

“不过现在我想，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好运。”菲林斯拾起钱币，在指间转了一个来回，“噢，抱歉，我说得太多了。看你方才行色匆匆的模样，是准备外出吗？既然如此，我还是不要占用你宝贵的时间小叙了。”

这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伊莉莎挣扎了一瞬，有些支吾道：“嗯，我倒也不是很赶时间……”

“意思是，你会在这里长住？”

伊莉莎思索片刻。“应该要一段时间吧。我正在找房子呢，也顺便物色一下合适的工作。”

菲林斯似是了然地看向伊莉莎手中的传单。

“若你不介意，我能同行吗？你离开的时候，挪德卡莱……那夏镇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我想，我应该能充当你的引路人。”

--

再走出“旗舰”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伊莉莎悄悄瞥向菲林斯，不想正撞上他的视线。后者冲她笑了笑。反正已经被发现，伊莉莎索性也不躲了，看着他道：

“那，我们就出发吧。”

两道脚步声散入那夏镇早晨的空气中，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你想选什么样的房子呢？”菲林斯问。

“唔……”伊莉莎认真地想了想——

“首先，可以偏僻一些，但周边一定要安静。”

眼前的房子正处于餐馆上方，底下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响越过窗台，在耳边萦绕不去。似乎有几位买醉的酒鬼方才清醒，骤然炸开一阵大笑。

伊莉莎摇摇头。

“再者，邻居不要太多，要么好说话些。”

脚下是铁皮地板，伊莉莎关上房门，隔壁飘来的吵闹乐声却几乎分毫不减。顶上不知何故震了两震，声音还未落地，就听楼下传来一阵骂声，似乎是两个人因为谁家晾晒的衣服挡住了自家的阳光而争论不休。

伊莉莎抱起手臂，靴子敲了敲地面。

“最后，基础设施要齐全，至少水和电……”

伊莉莎把屋子里所有的灯开过一遍，见它们都好端端地亮着，不由得松了口气。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它“噗噗”叫了两声，断断续续喷出几滴水。伊莉莎脸上滑下几条黑线。回到客厅，又发现可怜的灯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她无语地四处张望，本想检查一下别的设备，却忽然留意到墙纸有一角翘起。趁着菲林斯同中介攀谈，她小心地掀开一截，斑驳的锈迹刺入眼中。

伊莉莎深深地叹了口气。

--

“原来好房子有这么难找啊……”伊莉莎用笔敲敲脸颊，又划掉笔记本上一行地址。

半天下来，要么是房子本身质量有问题，要么是中介恶意抬价，愣是一处值得备选的都没有。天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筛过一轮的。

只剩下最后一家了……

菲林斯跟在她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与别处大同小异的铁皮楼房。

刚刚走进一楼的接待处，一位销售便迎了出来，一张灿烂的笑脸很能让人生出好感。

“您就是昨天预约要看房的伊莉莎小姐吧，不知您还记得我吗？我叫齐别科。”他冲伊莉莎点头哈腰，像是才注意到伊莉莎身旁的菲林斯，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二位请跟我来。”

伊莉莎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大厅宽敞明亮，点缀着几株绿植，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客人，都围在销售旁边。瞧着有模有样的。

“我们的房子是老板请了从须弥和枫丹来的建筑师专门设计的，不仅引进了许多先进的家居设备，还因地制宜，结合挪德卡莱本土的环境适当调整……”齐别科滔滔不绝，伊莉莎留出一只耳朵听着，目光不时四下打量。

他们乘坐的升降梯不同于那夏镇常见的露天款式，是个四四方方的立体结构，围绕着乘客的四面都设计成了玻璃结构，底下的景色一览无余。

升降梯停下，门开了。齐别科领着二人走出去，接着道：“我们每一层只有两户，以升降梯隔开，充分尊重住户的私人空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墙上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看起来相当厚重的铁门立刻往两侧分开。走进屋子的那一刻，伊莉莎已经无心再听他说什么了。她的视线抚过质朴的木地板，宽敞的客厅，最后停驻在书房里。

“我们为书房配置了书柜和书桌，材料以虹滴晶搭配寒涌石，结实与美观兼得。”齐别科凑上来，“您瞧，这窗口开着正对后方，远远地能看见大海呢。”

窗外，高低错落的铁皮房屋之后，码头的轮廓影影绰绰。广阔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同漂浮着一把碎钻。那是她的来时路。

再一次回到客厅，伊莉莎问：“租金多少？”

“小姐，情况您也了解了，我们这儿不是什么低端房子。”齐别科搓搓手，“再说，这还是老板第一次涉足房产行业……”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四。

--

太阳将要挪至头顶，街道比起刚出门时更热闹。

菲林斯盯住伊莉莎的背影——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帽子。他问：“如何，你打算租下这间房子吗？”

伊莉莎拎着她几乎从不离身的手提箱，头也不回。“空间宽敞，设施齐全，环境安静，一个月租金四万摩拉。”她停下脚步，转过头，“菲林斯，你也发现了吧？”

菲林斯看着她蓝色的眼睛，轻轻抬起嘴角。“嗯。”

“有人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