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以后,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中间。
祁云耀不理谢重楼,却仍旧要人背着他日日去演武场;谢重楼不知究竟有没有察觉到祁云耀的疏离,或许没有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没有主动去剥开薄雾,就那样任由它挡在两个人之间。
祁门主和江先生期间结伴来看过祁云耀一次,见他消瘦一圈,还只当他是因为受伤所致,口头上关心几句,叮嘱了了些好好养伤的话,便又匆匆去忙宗门事务。没发觉这两个半大的孩子之间藏着的别扭。
七天的卧床期限一到,祁云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刚沾地时还有些发软,却硬是撑着不肯扶墙,更不让谢重楼靠近。
到了换药的时候,他更是梗着脖子闹别扭,非要抢过药罐自己来,结果笨手笨脚的,药膏抹得满身都是。
最后还是谢重楼取水打湿帕子,蹲在床边替他收拾残局。
谢重楼安静地仔细擦拭着他腰侧、背上沾脏的药膏。祁云耀则是梗着脖子,偏头赌气,硬是不肯看一眼给他擦药的人。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最后一点药膏都擦干净,重新换上新的药,又缠好纱布。
夜里躺在床上,帐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屋里一片清辉。
谢重楼挨着床外侧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没一会儿便睡熟了,一觉至天明。
而内侧的祁云耀,却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心里头的委屈、别扭、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股脑涌上来,鼻尖一酸,眼泪就顺着皮肤浸入两鬓。
他怕惊动身侧的人,连抽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把被子拉上盖住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真的很生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谢重楼先没遵守诺言的,为什么他不想自己道歉?
明明自己都不理他了,他怎么一点都察觉不到似的,不管不顾的!
明明该着急,该担心他们关系变坏的是谢重楼才对,为什么掉眼泪的是自己呢?
祁云耀攥着被子的一角,眼泪越掉越多,心里却更闷了。
翌日,祁云耀也不要谢重楼背了,自己一个人坠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跟着,一路走到演武场。
祁余天早已候在那里,身上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却已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手里攥着木制重剑,眼里亮得惊人。
一见谢重楼过来,他立刻兴致冲冲地围上去,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谢重楼!今日可敢再与我比试一场?”
谢重楼看都没看他,只摇摇头。
祁余天愣住了,满脸不解:“为何?前几日不是打得挺痛快的吗?”
谢重楼却别开脸,目光落在远处坐着的的祁云耀身上,抿着唇,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祁余天本就没什么弯弯绕绕,见他不理人,便凑上去追问,一句接一句,十分聒噪。谢重楼被问得烦了,眉头紧锁,忽然攥紧手里的剑,撒开腿就跑。
“哎!你跑什么!” 祁余天见状,哪里肯罢休,提剑就追了上去。
演武场边看热闹的西门弟子们,见这两人一个跑一个追,顿时来了精神。有人喊了一嗓子:“谢仙君跑得快!咱们也练练体能!”
话音未落,一群弟子便呼啦啦跟了上去,到最后,演武场边竟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赛跑,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另一边,祁云耀余光瞥见大哥狂追谢重楼,而谢重楼抱剑疾跑,半句话都没有,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窃喜。
可他转头就对上祁灵昭满是不屑的视线,那点开心顿时烟消云散。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重楼哥哥?”
两人出生年份相差不大,加上小姑娘开智早,祁灵昭压根不觉得自己比祁云耀小。甚至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二哥和大哥都是蠢蛋,只有自己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祁云耀撇撇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开始说教:“你老是追着他跑,这样不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祁灵昭皱着眉反问。
“你可以找些别的乐子,别总黏着他。”祁云耀故作大方地摆手。
“比如呢?”
祁云耀眼睛一转,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册话本,递到祁灵昭面前,下巴一扬,带着几分炫耀道:“我把我的珍藏话本给你!”
祁灵昭的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攥住话本封面,惊喜道:“是《霸道仙君爱上我-第三卷》!”
祁云耀愈发得意,昂首挺胸道:“这可是我的独家珍藏本!”
“我就说最后一册肯定被你买走了!”祁灵昭狠狠咬了咬唇,语气里满是不甘,可指尖抚过书页时,又透着难掩的珍视,显然对这话本爱不释手。
祁云耀见状,趁热打铁道:“只要你别再去找谢重楼,这册话本我直接送你。而且我已经给小眼镜传了信,等《霸道仙君爱上我》出了续作,他就会带着新书来西门找我。怎么样,要答应吗?”
“你得意什么!等他下次来,我也买一只偃甲鸟,再也不用你传信了!”祁灵昭愤愤地嘟囔,却没松开手里的话本。
“行啊,那你到底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把书收回去了。”祁云耀作势要伸手去夺。
“别别别!我答应你!”祁灵昭连忙把话本抱在怀里护好,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生怕他反悔,只留一句“我去看书了”飘在身后。
祁云耀抱臂望着小妹鬼鬼祟祟溜走的背影,心里重石落了大半。
他转头看向演武场方向,只见自家大哥祁余天还在锲而不舍地追着谢重楼狂奔,一群西门弟子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场面乱糟糟的。
祁云耀暗自握了握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就该你了!
他看准大哥被人群裹着追远的空档,偷偷溜出演武场,猫着腰潜入了祁余天的房间。
祁余天的屋子本就乱糟糟的,兵器、衣物扔得满地都是,唯独剑架那块地方干干净净,供奉着他的心肝宝贝——浑天剑。
祁云耀心想:把这浑天剑藏起来,大哥肯定忙着找剑,哪还有功夫去缠谢重楼。
想到就做,他够上剑座上的浑天剑,刚一搬下来就傻了眼——这剑比他自己的那柄剑沉了十倍不止,压根抬不起来。只能咬着牙拖着剑往外挪,木地板上顿时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祁云耀吓了一跳,连忙把剑丢下,四处扒拉些零碎的东西挡在划痕上。可这么一弄,反倒更显眼了。他眼一闭心一横,干脆手脚并用地把房间翻得更乱,衣裳踢得到处都是,兵器也挪了位置,试图掩盖自己来过的痕迹。
这下不敢再拖了,他只能用尽浑身力气去抱剑。可大病初愈的实在没什么力气,走一步就得把剑放下歇口气,稍不留神,剑鞘磕在地上,又砸出个坑洞。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找东西遮掩,如此反复。
一走,一歇,一砸,一遮掩。
忙活了大半天,竟还没踏出祁余天的房门。
他偷偷瞄了眼窗外的日头,心里暗叫不妙。
原本还打算把剑藏到灶房旁的柴堆里,照这速度看,怕是要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