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晚到了换药的时辰,谢重楼便回来了。
他手上稳稳托着药瓶药罐,脸上瞧着已不大看得出红肿,唯有眼周一圈以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艳,想来是过敏还未完全消尽。
祁云耀乖乖坐在床边看着他,纵使心里仍觉得这事不全是自己的错,还是先软着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谢重楼正低头解他身上缠的纱布,闻言手上动作微顿,抬眼瞥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逼你吃鸡蛋了,害得你食毒过敏,我怪不好意思的。”祁云耀乖乖抬手,方便他揭下后背的纱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为情的软和。
谢重楼嗯了一声,将干透发黑的药膏连着纱布轻轻揭下来,动作虽看着有些生疏,却格外连贯,半点没扯到他的伤口。他从小瓷罐里挖出淡青色的药膏,指尖沾着药,细细抹在祁云耀受伤最重的腰腹处,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松垮了些,抬头时一缕墨发滑落,勾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淡淡道:“那我原谅你。”
祁云耀一听这话,心里反倒莫名不快,当即瘪着嘴反问:“可我觉得你也有大问题啊!你只说你不吃,没说吃了会食毒过敏。而且我也是好心分你吃的,又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不觉得……”
他原本想说“你也该跟我道个歉”,可话到嘴边,又扭捏着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含糊地顿住了话头。
谢重楼却像是压根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手上抹药的动作彻底停了,转头睁着双乌黑澈亮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我该如何?”
祁云耀瞬间羞恼起来,心里直嘀咕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连话外音都听不出来,还一个劲追问!
他想要的是谢重楼自己悟出来,主动跟他道歉——毕竟他一下午都在担心他,还满心愧疚,结果这个坏半仙偏要装作听不懂,非要他把话挑明。可道歉这种事,自己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他才不要直接说!
小胖子鼓着腮帮子,别过脸不去看他,手指抠着床单,气哼哼的:“没什么!你赶紧抹药!”
谢重楼皱了皱眉,实在摸不透这小孩又闹什么脾气,却还是依着他的话,继续低头上药。
可方才还乖乖配合的小胖子,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么故意耷拉着胳膊不抬手,要么就唧唧歪歪哼哼,一口一个“疼死了”“碰着伤口了”,横竖就是百般不配合。
一番拉扯纠缠下来,两人皆是累得大汗淋漓。
谢重楼蹲在床边收拾药瓶药罐,呼吸微微急促,像是许久未曾与人这般耗过精力;祁云耀也瘫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方才他故意扭着身子不配合,这人竟直接单手把他拎起来,硬邦邦地缠纱布,半点不顾及他的面子!
哼!我不要面子的吗!
祁云耀暗自咬牙,心里打定主意,今晚非要再和这个木头半仙大战三百回合,出了这口恶气不可。可念头刚落,他蓦地想起什么,抬眼问:
“你住在哪里啊?”
谢重楼将药瓶一一归置好,放进托盘,头也不抬:“祁门主在你隔壁收拾了间客舍给我。”
不行不行!
祁云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这口恶气还没出呢,哪能放他回去安安稳稳睡觉!
他当即扯着嗓子哀嚎一声:“那我夜里要是身上疼怎么办?”
“你叫我,我听得见。”谢重楼端起托盘,脚步已经挪到了门边,作势就要出去。
祁云耀连忙抬手拦住他,急声道:“那、那不行!万一,万一我就叫你那一声的功夫,直接疼死了呢!”
谢重楼闻言,皱着眉回头看他,乌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的思索——真的会有人因为喊了一声疼,就把自己疼死吗?他想不通。他自己肯定不会,师兄和师傅不会,青云剑庄所有人想来都不会。西门——西门祁余天应该也不会,祁门主和江先生更是不会。
但——
他的目光落回床上鼓着腮帮子的小胖子身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竟隐隐开始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转念一想,这人连自己一剑都接不住,当初还差点被打死,身子骨怕是比纸还脆。又想起方才换药这小孩哭唧唧的模样,还有昨天晚上被按在床上时的嚎啕大哭,便又说服自己:说不定,这个人还真的会被疼死呢。
毕竟,这是个连换个药都要闹脾气的小孩子。
谢重楼定定看着祁云耀,眉头微蹙,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琢磨出个妥当的解决法子。师兄教过,想不明白的事就开口问旁人,于是他便直愣愣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祁云耀心里莫名的不喜欢他这种说话方式,那股想揪着他大吵三天三夜的火气又冒了头,可转念一想,好歹把这傻半仙忽悠住了,当即压下火气,故作理所当然道:“那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呗!你跟我睡一张床,我夜里疼了直接喊你行,而且我床这么大,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你搬过来也挤不着你。”
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想着这人睡在身边,夜里有的是机会找茬出气,嘴上却装得一脸诚恳。
“好。”
谢重楼半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应了声
话音落,他便端着托盘转身出了卧室,脚步干脆,竟没给祁云耀留半分反应的机会。
祁云耀张着嘴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他还以为这人好歹要迟疑一下,或是问上几句,竟就这么答应了?那自己准备的一堆说辞,岂不是白想了?
小胖子鼓着腮帮子瘫回床上,心里又气又闷,却又隐隐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嘟嘟囔囔:
“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