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夜虚弱不支磕伤了膝盖,宁远舟自醒来又过了两天,才能下床自如走动。
他本想着等慕瑶来号脉的时候再次和她道歉缓和关系,可她这两日里一次都没有出现。
是气到不想管他了?还是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无须操心?
可他明明觉得自己比在客栈时更虚弱易乏了,一夜无梦却要睡到中午才能醒,晚上也困得早,戌时喝完药就开始打哈欠。
宁家曾是梧国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于宁远舟幼时突逢变故,才致使他只能以低微的出身入了六道堂的下三道当察子。
刚加入地狱道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犹带着一股稚嫩干净的书卷气。但日复一日的间客训练很快就把这个家道中落的小公子炼化了。
淬过最烈的火,浸过最冰的水,文雅含蓄的折扇变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刃。
高超的武艺、深妙的智计、坚忍的担当像春笋一样飞速成长,斯文才情和温厚品格蜕变成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潇洒利落的江湖豪气,才成了现在的六道堂堂主宁远舟。
他本不是生性多疑之人,但凡事考虑到最坏最难的情况已是他的本能。
纵使他的心不想相信慕瑶会因为赌气晾着病人不管,他的脑子里却很快闪过了各种揣测,立起了一道道戒备质疑的盾牌。
宁远舟感觉不妙,再被动地等下去,慕瑶消不消气另说,他自己的心绪都要被杂念隔阂封住了。
去找她。
做出决定后,他披上整齐叠放在柜子里的那件黑色毛领的大氅,打开房门——
“呀,公子你又要走呀?”
坐在院子里捣药的玉琴抬头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丫头……损他呢。
宁远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抬腿迈出屋子径直朝她走去。
“你家小姐这两天……不在寺里?”
玉琴挑了挑眉,低下头继续用石杵研磨晒干的药材,“小姐一直在啊,就是不想见你而已。”
听她说的如此直白,宁远舟心微微一沉,但考虑到她调皮的性子,还是先选择了不信。
“她现在在哪?”他语气认真地问道。
“你要找她赔礼道歉吗?”
“嗯。”
玉琴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天真地仰起头,“我们小姐说了,重伤未愈的病人不辞而别对大夫来说是奇耻大辱,你如此不敬不义,若不给她磕一百个响头赔罪,绝对不会原谅你。”
“……多少个响头?”宁远舟的嘴角抽了抽。
“一、百、个。”
“磕一百个响头我脑浆都晃匀了!”他瞪着眼睛反唇相讥,随即意识到不该对着传话的无辜对象发火,一脸憋屈地别开头。
玉琴倒是不介意从他脸上看到明显的愠色,甚至被他的用词逗得咯咯轻笑。
宁远舟隐忍着烦躁窘迫的心情,绷着脸色双手叉腰在原地踱步。
“她当真这么说?”
“是啊。”玉琴偷笑,“要不你试试先付一半定金,磕五十个看看小姐的态度,她接受你就继续,不接受你就当无事发生。”
“你……咳咳……咳……!”宁远舟被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消遣口吻气得呛到,一边握拳挡着唇闷咳,一边用手指略带训斥地点她。
也不知道这主仆俩是谁熏陶了谁,他原本觉得论气质玉筝与慕瑶更像,可经过昨晚,他才发现这侍女玉琴和动真格发火的慕瑶更像亲姐妹。
明明都是面容姣好的小女子,却一个比一个会膈应人。
玉琴原本只是想揶揄他两句,以解那晚冒着寒风在街上四处寻人之气,可见他真咳得厉害了,又手忙脚乱去其他有热茶的房间倒了一杯,小跑着回来双手递上。
宁远舟饮了茶缓过来,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谢了。”
玉琴露出孩子气的讪笑,坐回去继续捣药,同时用真诚了许多的语气劝道:“公子就乖乖在屋里待着吧,小姐虽在气头上,但肯定不会耽误给你治病的。”
可她都不来亲自号脉,怎么了解他的病情变化——宁远舟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反驳。
他倒不是多矫情怕死,只是比起之前每日至少诊脉三次的情况,如今很难不觉得被冷落疏忽了。
“她以前治过多少病人?对别人也这样吗?”宁远舟皱着眉头问道。
磕一百个响头……亏她想得出来,身为公主的上位者魄力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从小姐十六岁开始……救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个也有九百个吧。”玉琴心不在焉地回忆道,“不过能把她惹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千里挑一呢。”
“有这么夸张?”他可不想戴这高帽子!
“因为以前在梧都的宅子里有三四十个下人专门协助小姐行医呢,像你这种治到一半反悔想溜的病人,刚走出房门就会被七八个家丁摁住了,根本跑不了。”
“……”宁远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