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
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周戴着无菌口罩跟鞋套,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一眼便望见靠坐在病床上办公的男人。
男人倚在垫高的枕头上,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右臂还缠着厚实的无菌纱布,肩颈都绷得有些紧。
他似乎也才刚醒不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面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眉骨高挺,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禁欲的气场。
许是因为受伤昏迷,整个人又消瘦了不少,侧脸的线条显得愈锋利冷硬。
他的床头支着一个小桌板,上面整齐地码着厚厚一叠文件,都是他出车祸昏迷期间堆积的公司要务。
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低声汇报着。
男人一张矜贵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偶尔微微颔首,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助理递来的笔,在文件上签名。
他的动作不算快,毕竟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落笔时却依旧沉稳有力。
旁边,主治医生正低头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护士则端着药盘,准备为他更换手臂上的纱布。
“沈先生,您刚醒不久,不宜过度劳累。”医生忍不住轻声提醒:“文件可以稍后再处理,您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伤口才能尽早痊愈。”
沈寒洲头也不抬,目光落在文件上,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不碍事。”
老周在旁无奈地摇了摇头,深知自家先生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很难再劝,只得站在一旁等候。
约莫半小时后,沈寒洲将最后几份文件签完,才缓缓放下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泛白。
受伤,加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是让他有些吃力。
助理将带来的文件仔细收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不敢多扰。
沈寒洲向后靠在枕头上,后背抵着靠枕,他垂眸看着护士拆着自己右臂上厚厚的纱布,又试着动了动腿,瘫痪后的下肢像灌了铅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
一股失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沈寒洲不由得微微蹙眉。
老周立马上前,递过一杯温水,语气轻柔:“沈先生,我喂您喝口水吧。”
沈寒洲缓了缓气,哑着嗓子开口:“他……怎么样了?”
老周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连忙回话:“林少爷只受了些皮外伤,恢复得很顺利,也很配合医生,就是轻微脑震荡引发了暂时性失忆,不过医生说他没大碍,后续慢慢调理就能恢复,您放心。”
沈寒洲没有应声,只是侧头望着窗外,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
老周看着他的脸色,斟酌片刻,又试探着补充:“林少爷醒来后,得知是您救了他,心里很感激,昨天得知您醒过来,想过来看望,您当时还在检查中,所以我暂时婉拒了,林少爷他就说,今天再来看望您……”
沈寒洲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苍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神情冷淡道:“不用了。”
老周一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让他安心养伤,等他出院就送他回去吧。”沈寒洲垂下眸,看着自己薄毯下一动不动的双腿,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我放他自由了。”
这就是孽缘吧。
老周心底叹着气。
想当初沈先生对林少爷一见钟情,百般追求无果,又撞见林少爷的养父母来学校大闹,逼他回去结婚发给他们养老,便一怒之下将他囚禁,可林少爷性子倔强,不肯服软,两人就像两只困兽一样互相撕咬折磨。
出事的那天,沈先生原本想带着林少爷去国外领证的,偏偏路上遇上了车祸。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在阻止吧。
如今沈先生能想开,肯放手,林少爷又失了忆,让一切都回归原位,说不定倒是好事。
老周压下心绪,知道沈寒洲的决定向来不容更改,便轻应一声,悄然退出病房。
刚往电梯口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老周!老周老周!”
老周的脚步停下,转过头,看见隔壁那间病房里,穿着蓝色病号服的少年扒着门上的玻璃,正朝他用力挥手。
守在门口的保镖见状,主动打开了房门。
“老周,你们沈先生醒了吗?”
一见老周,林然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语气急切。
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色病号服,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浅栗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脸侧,肤色白皙,眉眼清透,像个干净的小太阳。
这几日恢复得很好,完全没了刚醒来时的萎靡。
老周望着少年清亮的眉眼,心头微涩,强压下异样,点了点头。
林然完全没注意到老周表情里的为难,只顾着追问:“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老周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按照沈寒洲的吩咐说道:“沈先生刚刚交代说,他很忙,您不用去看他,等您出院了,就让我送您回去。”
林然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救了我,连看他一眼都没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