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看见他的另一面
早晨七点半,陆迟迟站在训练馆二楼的观察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下。
训练馆很大,挑高至少三层楼,四面墙壁刷着刺眼的白漆,映得场地中央的木地板泛着冷光。十个穿着统一深红色训练服的队员正在场上跑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像夏日的暴雨,在空旷的场馆里形成一种有节奏的回响。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周燃。他穿着14号训练服,和队友一起做折返跑。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腿明显不敢完全发力,转向时会有个细微的停顿——陆迟迟知道,那是他在保护左肋的伤。
但即使这样,他的速度依然很快。个子不是最高的,但跑动起来有种猎豹般的流畅感,起跳时背脊绷成一张弓,落地时轻得像猫。
“那就是周燃。”张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打控球后卫的,队里速度最快的。”
陆迟迟接过水,没喝:“他的伤……真的不影响吗?”
“影响。”张锐实话实说,“你看他今天都不敢全力冲刺。但教练说,只要能动,就得练。试训最后一个月了,谁停下来,谁就出局。”
场下传来教练的吼声:“周燃!加速!你早上没吃饭吗?!”
周燃咬着牙,低头又冲了一个来回。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训练服,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他的呼吸很重,即使隔着玻璃,陆迟迟也能看见他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一直这样吗?”她轻声问,“这么……拼?”
“一直。”张锐靠在栏杆上,“我们这批试训的,谁不拼?但周燃是最拼的那个。他高中才开始正经打球,底子比我们这些从小练的差一截,就只能靠拼命补。”
高中才开始打?陆迟迟愣住。周燃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
“那时候他个子也不高,校队都不要他。”张锐继续说,“他就自己练,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投篮,晚上练到球场关灯。后来长了身高,技术也上来了,大学才进校队。”
陆迟迟看着场下那个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周燃给她做饭时的样子,那么从容,那么温和,和现在场上这个咬着牙、拼尽全力的运动员,像是两个人。
“他左肋的伤,”她问,“到底怎么弄的?”
张锐沉默了几秒:“上周对抗训练,跟李浩撞的。李浩一米九五,九十公斤,那一下撞得不轻。但周燃当时没吭声,继续打完全场。晚上回宿舍疼得睡不着,才去医务室。”
陆迟迟的手指在玻璃上收紧。她想起上周的通话,周燃说“就是训练累”,说“没事”。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忍痛了。
场下训练进入下一个环节:战术演练。周燃的角色是组织进攻。他控球过半场,左手指挥队友跑位,眼睛快速扫视全场,然后一个击地传球,球精准地送到空切的队友手中,上篮得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漂亮!”张锐忍不住喊了一声。
教练吹哨,让队员们围拢过去,在白板上画战术。周燃站在最前面,一边听一边点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陆迟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得像鹰。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周燃——不是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温和厨师,也不是电话里疲惫但温柔的男朋友,而是一个战士,在自己的战场上全神贯注。
“他篮球打得很好。”她轻声说。
“非常好。”张锐认真地说,“要不是受伤,他肯定能留下。现在……看恢复情况吧。”
训练持续到上午十点。最后一项是投篮练习,每人一百个三分球。周燃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腕的抖动,指尖的跟随,身体的平衡——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但命中率不高。陆迟迟默默数着,大概投了三十个,进了十五个。百分之五十,对于一个受伤的球员来说,也许不算差。但周燃每次投丢,都会皱一下眉,然后快速调整姿势,投下一个。
他对自己不满意。
最后一球投进时,教练吹哨,上午的训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场边走,周燃最后一个离开,弯腰捡起几个散落的篮球,抱在怀里,慢慢走向器材室。
陆迟迟从二楼跑下去,在器材室门口等他。
周燃出来时,已经冲了个简单的澡,换了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他的头发还湿着,脸上有运动后的潮红,看到陆迟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他看了看时间,“等了多久?”
“没多久。”陆迟迟递上毛巾和一瓶功能饮料,“累吗?”
周燃接过,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还好。”
“我看到了。”陆迟迟说,“你的三分球。”
周燃擦汗的动作顿了顿:“命中率不高。”
“但你受伤了。”陆迟迟轻声说,“张锐都告诉我了。”
周燃沉默地擦着头发。器材室里飘着汗水、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有几个队员进进出出,好奇地打量他们。
“先回宿舍吧。”周燃说。
两人并肩走在训练基地的林荫道上。上午的阳光已经很烈,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在树上拼命地叫,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热的气味。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陆迟迟开口,“你是高中才开始打球的。”
周燃脚步慢了些:“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因为那段时间挺苦的。每天早起晚睡,练到吐,还被人笑‘半路出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陆迟迟停下脚步。周燃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但那些苦,”她轻声说,“造就了现在的你。”
周燃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了,然后呢?同情我?可怜我?”
“不是。”陆迟迟摇头,“是更……敬佩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周燃,我一直在想,你身上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安静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天生就这么沉稳的。”陆迟迟看着他,“你是经历过很多失败,很多不被看好,很多咬牙坚持的日子,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你做饭时的耐心,教我做菜时的细致,还有……还有对我那种默默的关心,都不是凭空来的。”
周燃的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陆迟迟继续说,“不管这次试训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赢了。赢过那个高中时不被看好的自己,赢过那些早起晚睡的坚持,赢过每一次受伤后还继续上场的勇气。”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冠军了。”
蝉鸣在那一刻突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周燃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是湿的。
“迟迟,”他的声音很哑,“别这么说……我会受不了的。”
“为什么受不了?”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习惯了不被看好,习惯了靠自己咬牙撑过去。但你这么说,我会……我会觉得,我配不上。”
“你配得上。”陆迟迟一字一句地说,“周燃,你配得上所有的好。”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紧紧的拥抱。她的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胸口,能听见他猛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
周燃的身体僵住了。几秒钟后,他的手臂环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们在训练基地的林荫道上拥抱,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的旅人。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隐约的人声,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迟迟。”周燃在她耳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