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走进中央巡捕房,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昨天是被手铐拖进去的,今天是坐着徐公馆的黑色福特轿车,由司机恭恭敬敬送到的门口。刚进顾严的办公室,甚至有个年轻的小巡捕给我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西湖龙井。
“沈小姐,请慢用。”小巡捕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全然不见昨晚那种要把我生吞活剥的凶相。
我端着盖碗,轻轻撇去浮沫,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民国。人命如草芥,但如果你背后站着像徐会长这样的大树,你就是草芥里的那朵兰花。昨天我还是阶下囚,今天就成了座上宾。这滋味,真不知道是该觉得讽刺,还是庆幸。
“茶不错。”
顾严推门进来,手里依旧拿着那份该死的档案袋。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茶,随手关上了百叶窗,把办公室隔绝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徐会长的面子确实大,连警务处长都亲自打电话过问案情。”顾严坐在我对面,没有客套,直接把那个物证袋扔在桌上——里面是那个不仅有指纹,还残留着咖啡渍的骨瓷杯子。
“但是沈安,这里是法租界巡捕房,我是探长。在我这里,人脉只能保你舒服点,保不了你的清白。”
我放下茶杯,收起了那种狐假虎威的散漫,坐直了身子:“探长有话直说。”
“法医化验结果出来了。”顾严指了指杯子,“咖啡里确实有高浓度的□□。而根据张院长秘书的证词,昨天下午,是你亲自去茶水间磨的咖啡豆,亲自冲泡,又亲自端进院长办公室的。中间没有任何第三人经过。”
顾严身体前倾,那双鹰眼似乎要看穿我的灵魂:“沈安,这杯毒咖啡,经手人只有你一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面上,我依然维持着那副“我是冤枉的”镇定表情,甚至还冷笑了一声:“探长,如果我想毒死他,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割开他的喉咙救他?这不符合逻辑。”
“逻辑?”顾严冷冷反驳,“也许是你下毒之后后悔了?也许是你看着他毒发时的惨状,作为医生的本能觉醒了?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本来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先下毒,再假装抢救失败,用‘医疗事故’来掩盖‘谋杀’。只是你没想到,我会看出他是中毒死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顾严的话里有个巨大的漏洞,但我却无法利用这个漏洞——因为我没有记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拿着手术刀倒在尸体旁边了。
在此之前的一小时、两小时,甚至是这一天里,那个“民国沈安”到底做了什么?她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张院长怀恨在心?她是不是真的在咖啡里下了毒?
我一直在用“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这个现代身份来给自己洗脑。
但万一……原主真的是个凶手呢?
万一原主真的下了毒,看着院长喝下去,然后后悔了(或者只是想伪造现场),才切开了气管?
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所有的辩解,在顾严眼里,就是一场精湛的演技。我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个心理素质极高的高智商罪犯。
我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正在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徐老板送的那件昂贵的丝绸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