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叶法器缓缓降落在云海边缘一处青石平台上。平台依山而建,前方是翻涌的云海,后方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隐入苍翠山林之中。石阶旁立着一块天然青石,上刻两个古朴大字——“接云”。
平台已有一人等候。是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着与画与眠制式相似、但颜色为月白的外门弟子服,眉目温和,气度沉稳。
“画师兄,松师兄。”青年上前行礼,目光在傅时珩身上略一停留,不显探究,只有礼节性的打量。
“清砚,辛苦你在此等候。”画与眠收起法器,笑道,“这是傅时珩,新来的师弟,以后就是同门了。时珩,这是陈清砚,外门管事弟子之一,今日由他带你安置。”
“傅师弟。”陈清砚拱手。
傅时珩——他心中默念这个久违的名字,亦郑重还礼:“陈师兄。”
松绥清此时开口道:“清砚,按新弟子例安置。明日辰时,带他至‘明心堂’见掌门与花师叔。”声音依旧清冷,但吩咐具体,显然对流程熟悉。
“是,松师兄。”陈清砚应下。
画与眠拍了拍傅时珩的肩,冲他眨眨眼:“小子,好好跟着清砚,不懂就问。我们先去复命。”说罢,与松绥清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微动,便如两道轻烟,沿着石阶向上掠去,转眼消失在翠色深处。
傅时珩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片刻,收回目光。
“傅师弟,请随我来。”陈清砚引着他踏上石阶,“我们先去‘竹息苑’,那是新入门弟子暂居之所。你的行李可需帮忙?”
“不必,多谢师兄。”傅时珩紧了紧肩上的青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全部过往的重量,如今要带入这片仙山。
石阶并不陡峭,沿途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清新得不似凡尘,每吸一口都觉肺腑舒泰。偶尔有羽毛艳丽的雀鸟从枝头掠过,发出清脆鸣叫。走了约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掩映在修竹之间的屋舍。屋舍皆是白墙黛瓦,样式简朴却透着雅致,约有二三十间,错落分布。此时正值午后,苑中颇为安静,只有三两弟子在竹下对弈或静读。
“竹息苑共有三十六间静室,目前住了十九位新弟子,都是近年刚入门的。”陈清砚边走边介绍,“你的房间在丙字七号。这是门牌与基础物品清单。”他递过一枚竹牌和一卷绢册。
竹牌触手温润,上有符文微光。绢册则记载了弟子服制、门规概要、膳食时辰、基础功课安排等。
“弟子服稍后会有人送来。今日你可先安顿,熟悉环境。苑后有泉,可沐浴涤尘。明日辰时前,我会来此接你前往明心堂。”陈清砚将他引至丙字七号房前,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蒲团而已,但窗明几净,窗外正对几丛翠竹,清幽非常。比起悦来客栈的嘈杂拥挤,这里简直如同仙境一隅。
“多谢陈师兄。”傅时珩真心道谢。
陈清砚微微一笑:“同门之谊,不必客气。对了,”他顿了顿,“新弟子入门,通常需忘却前尘俗名,另取道号。但画师兄特意交代,你之名不必更易,仍用‘傅时珩’即可。想来是两位师兄之意,掌门也应允了。”
傅时珩一怔。仍用本名……这是师父的意思吗?他想起河阳府最后那句“做得不错”,心中那点微弱的暖意又泛了上来。
陈清砚离去后,傅时珩简单整理了行李。将笔记与守山令仔细收进柜中,换洗衣物放入床头小柜。刚收拾停当,便有杂役弟子送来一个青布包裹。打开,正是那套描述的弟子服。
入手微凉,面料似丝非丝,柔韧光滑。展开来看,整体是黑白撞色,衣身以白色为主,从肩部向下渐变为极淡的浅青蓝色,如雨后天青。衣袖是文武袖设计,右袖紧窄,便于行动,左袖宽大,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竹叶暗纹。黑色宽腰带与直筒裤简洁利落。整套衣物没有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清冷挺拔的气韵。
傅时珩换上。尺寸竟意外的合身,仿佛量身定做。对镜而立,镜中人一身清冷利落的仙门服饰,眉目间褪去了河阳府时的疲惫憔悴,却仍带着经事的沉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过往的沉重。
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黑色腰带。符玉的包袱卸下了,但傅时珩的枷锁,似乎还在心里。
傍晚,有钟声悠远传来,三长两短。是晚膳时辰。傅时珩随其他弟子前往竹息苑东侧的膳堂。路上偶遇几位同门,彼此点头致意,并不多言。膳堂供应简单,却是灵米与清淡菜肴,入口自有甘香,食后腹中暖融,精神为之一振。
用膳时,他听到邻桌两位弟子低声交谈,提及“十月后的新晋小比”、“内门资格”、“若能拜入哪位长老门下”等语,语气中充满向往。傅时珩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内门、长老……于他而言,能留在此处,已是意外之缘。
入夜,山间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傅时珩没有点灯,盘坐于蒲团上,望着窗外竹影摇动,心中一片空茫。
过往二十余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宫阙巍峨,血火交织,挚友冰冷的眼,师父决绝的剑,南方的雪,垂死的病人,哑子谷的魔障……最后定格在今日云海之上,那片悬浮的仙山,和那袭素白清绝的身影。
他曾经以为自己罪孽深重,需以一生行走赎罪。他曾经以为追寻师父的踪迹、查清真相是余生唯一意义。可今日,师父将他带到了这里,说“足够”,让他用回本名,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不可思议的起点。
那沉重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罪孽感,似乎在踏入苍垣山的那一刻,被这里的云气悄然涤荡去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被置于一个更宏大、更悠远的背景下——在生死轮回、天道盈亏、魔隙祸世面前,他个人的罪与罚,似乎有了不同的衡量尺度。
但这不意味着原谅。傅时珩想。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对祈安、对四弟、对许多无辜之人造成的伤害。那些是他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刻痕。只是,或许他可以不再被这罪孽完全定义,不再让“赎罪”成为活着的唯一目的。
他可以有新的路,做新的事。
比如,了解这个世界为何有魔隙,为何有蛊毒,那些超越凡俗的力量从何而来,又将把人间引向何方。比如,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或许有一天,能阻止更多哑子谷般的悲剧,能保护一些什么。
“傅时珩……”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在宫廷里是三皇子的符号,在南方是赎罪者的化名“符玉”背后的真身,如今在这苍垣仙山,又将承载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内心深处某个冻结的、自我禁锢的角落,正在这山间清冷的夜气中,悄然松动。
翌日辰时,陈清砚准时到来。傅时珩已换上弟子服,束发整齐,静立等候。
“走吧。”陈清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新师弟气度沉静,不骄不躁,倒是难得。
明心堂位于苍垣山中央一处平缓的山坳间,是座古朴宽阔的殿堂,灰瓦白墙,没有过多装饰,唯有堂前两株古松虬枝盘曲,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
进入堂中,已有人在上首等候。主位坐着一位青衫男子,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温润如玉,眉目舒展含笑,气质谦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安然气度。正是苍垣山掌门——临南。
左侧坐着一位红袍男子,看起来比临南年轻些,眉眼含笑,姿态闲适,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环,正是画与眠的师父——花不言。
右侧则依次坐着几位气质各异的长老。一位蓝衫男子,面容敦厚,眼神温和,是藏经长老湛微;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相貌秀美,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不拘,是传功长老南诩;一位白衣女子,神色清冷,眉目如画却透着疏离,是内务长老冬霖雪;最后一位黑袍男子,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是执法长老姜悟觉。
傅时珩上前,依陈清砚此前所教礼节,向掌门及诸位长老躬身行礼:“新弟子傅时珩,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
“不必多礼。”临南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你之事,绥清与眠儿已大致回禀。历劫而不堕其志,于红尘中能持本心,且愿担责,心性已算难得。既入我苍垣山门,前尘种种,便作云烟。此后当谨守门规,勤修大道。”
“弟子谨记。”傅时珩垂首。
花不言笑吟吟地接口:“绥清那小子,眼光倒是挑剔得很。能被他看中带回山的,你还是头一个。想必资质不错,待会儿验过便知。”
其余几位长老也略作打量,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但皆无恶意。
临南道:“清砚,先带时珩去‘鉴灵台’,验明资质灵根,登记入册。”
“是。”
鉴灵台在明心堂后山一处独立石台上。台中央立着一块约半人高的剔透水晶碑,碑面光滑如镜,上有淡淡云纹流转。碑旁站着一位值守的中年执事。
“傅师弟,将手置于碑面,凝神静气即可。”陈清砚示意。
傅时珩依言上前,将右手平贴于冰凉的水晶碑面。初时并无异样,数息之后,碑身内部忽然有光芒亮起!
先是淡淡的乳白色光华,迅速变得明亮纯粹,几乎盈满整块水晶碑,光华温润却沛然,映得石台一片通明。那执事眼中露出些许惊讶之色:“果然。”
话音未落,乳白光芒中骤然迸发出道道刺目银光,银光如游龙,在水晶碑内窜动、炸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仿佛蕴藏着无尽暴烈之力。碑身云纹急速流转,最终凝聚成一道清晰的银色闪电符号,久久不散。
“雷灵根!纯粹的单系雷灵根!”执事看向傅时珩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陈清砚亦是动容。单系灵根本就罕见,而雷灵根作为金灵根的变异,主掌杀伐、破邪、迅疾,在斗法与破魔上有先天优势,更是难得。他想起画师兄之前那笃定的模样,原来如此。
傅时珩收回手,碑上光芒缓缓敛去。他对这些概念尚模糊,但看两人反应,也知自己这“灵根”应是不凡。
“恭喜傅师弟。”陈清砚笑道,“单系雷灵根,资质上乘。放眼同辈,怕是唯有松师兄当年的冰灵根,能胜之一筹了。”
松师兄……师父是冰灵根么?傅时珩默默记下。
执事已迅速记录在玉册上,递给傅时珩一枚新的身份玉牌,比之前的竹牌更精致,上有他的名字与一道浅浅的银色雷纹。
返回明心堂,验看结果呈上,诸位长老神色各异。南诩眼前一亮,跃跃欲试;湛微微笑颔首;冬霖雪依旧清冷,眼中却有一丝认可;姜悟觉严肃的脸上也缓和了些。花不言直接抚掌笑道:“好!不愧是绥清看中的人!这下那几个老家伙该没话说了。”
临南掌门温声道:“资质虽佳,道途仍重在心性与勤勉。时珩,你入门稍晚,十月后有新晋弟子小比。小比前五,可晋入内门,届时或有机会拜入诸位长老门下修行。你需加紧补足基础。”
傅时珩躬身:“弟子定当努力。”
临南点头,对陈清砚道:“清砚,带时珩去领本月用度,并为他讲解门中各处要紧之地。修行若有不明,可先请教同门或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