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客雪辞 > 第47章 渡江云·十

第47章 渡江云·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松绥清并未坐下,就这么站着,右手虚悬于琴弦之上。

符玉屏息凝视。就在这时,他看见松绥清宽大的袖口中,一道暗金色的细影倏然滑落,轻盈地落在他脚边的岩石上。

那是一条蜈蚣!

长约两尺,通体暗金色,背甲上生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神秘的符文。百足纤细却有力,落在岩石上悄无声息。它昂起前半身,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轻轻晃动,竟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可算到了!这破地方的味儿,熏得老夫头昏脑涨。”它扭了扭身子,转向画与眠,“小画子,磨蹭什么呢?再晚点,这口子里的脏东西就要跑出来撒欢了!”

画与眠翻了个白眼:“吴公,您老人家倒是清闲,一路在小绥清袖子里睡大觉,我可是跑断了腿回山报信,又等那些老古董扯皮,差点没急死。”

被称为“吴公”的蜈蚣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沿着松绥清的衣摆向上爬,姿态悠闲,最后盘踞在他左肩,暗金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符玉看得目瞪口呆。会说话的蜈蚣?还叫“吴公”?他跟随师父那么久,竟完全不知道师父身上还带着这样一个……奇异的存在!

画与眠注意到符玉的神情,凑过来低声道:“第一次见吧?这是吴公,算是小绥清的……嗯,老朋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乌洛卓在松夫人怀孕时就给小绥清下了蛊,是种极阴毒的弑杀蛊。小绥清天生灵觉敏锐,察觉有异,被带回山后拼命研习早已失传的蛊术,硬是在十三岁那年将这蛊虫逼出体外。没想到这蛊虫得了灵气滋养,反而开了灵智,给自己取名‘吴公’,从此赖上小绥清了,自称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蛊!

乌洛卓下的蛊!

符玉脑中嗡的一声,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瞬间被这一句话点亮。父皇的异常、乌洛卓的手段、宫中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原来是蛊毒!是这种早已失传近百年的、阴毒诡谲的东西!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非常理之力”,答案原来在此!

画与眠看着符玉骤变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你明白了吧?宫中的事,远比你以为的复杂。好了,先看正事。”

此时,松绥清动了。

他并未立刻拨动琴弦,而是指尖在琴身某几个特定的位置轻轻拂过。随着他的动作,“泠弦”琴无风自动,发出一阵低沉悦耳的嗡鸣,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响在人的心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净化之力。

嗡鸣声中,琴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华,光华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滑腻的黑色苔藓状物迅速枯萎、褪色,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也被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取代。

“以琴音勾连地脉,以自身道韵为引,涤荡魔秽,重定清浊……啧啧,化神期就是不一样啊。”画与眠抱着手臂,摇头晃脑地感慨,语气里满是羡慕,“我要是也能这么举重若轻就好了。”

符玉忍不住问:“画兄,你不去帮忙吗?”

“帮忙?”画与眠失笑,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他那样子,需要我帮忙吗?化神修士出手料理这种级别的魔气裂隙,就跟大人拍蚊子差不多。咱们看着就行,别添乱。我这身本事,待会儿用来善后、清理逸散的浊气还差不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松绥清终于将手指落在了琴弦上。

没有繁复的指法,没有激昂的曲调。他只是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琴音,如同雪山之巅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骤然响彻天地!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穿透力与威严。符玉只觉得心脏随着那声琴音猛地一跳,体内被封存的魔气残余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龟缩起来,再不敢有丝毫异动。而前方那层摇摇欲坠的淡金光幕,在这琴音响起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无穷力量,骤然变得凝实、明亮,上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灰黑色的雾障疯狂翻涌,仿佛其中的存在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发出无声的尖啸和更猛烈的冲撞。但无论它们如何挣扎,在那清越琴音的笼罩下,都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退散。

松绥清面色无波,指尖接连拂过第二根、第三根弦。

“铮——铮——!”

琴音连绵而起,一声比一声清越,一声比一声浩大。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乳白色音波,如同层层涟漪,向着哑子谷深处扩散而去。音波所过之处,灰雾退散,露出底下焦黑扭曲的地表;那些隐约可见的、在雾中挣扎的扭曲阴影,如同被烈火烧灼的蜡像,发出凄厉的哀嚎后,迅速化为青烟消散。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恢弘庄严的乐章。那乐章里仿佛有山川肃立,有江河奔流,有日月轮转,有四季更迭……那是天地间最本初、最浩大的“秩序”与“清正”之力,对“混乱”与“污浊”最直接的碾压与净化。

哑子谷中,那口漆黑的潭水开始剧烈沸腾,无数粘稠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试图对抗琴音。但乳白色的音波如同最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黑气牢牢锁在潭水上方数丈范围内,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压缩、净化。

松绥清始终静立不动,只有指尖在琴弦上飞舞。他周身素白的衣袍与赤红的缎带无风自动,墨发飞扬,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唯有那双暗红的桃花眼中,倒映着琴音化出的乳白光芒,如同点燃了两簇冰冷的火焰。

肩头的吴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伏着,暗金色的甲壳上也流淌着与琴音共鸣的微光。

画与眠收起了嬉笑的神色,眼神专注地看着松绥清抚琴,低声对符玉道:“看好了,以音入道,以琴封魔。这一曲《山河定》,足以将这道魔隙彻底镇压,百年之内,此地方圆百里,魔气再难滋生。”

符玉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与琴音中,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看着那曾经需要守山人世代以生命镇守的绝地,在他手下如同驯服的野兽,渐渐平息。

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力量。

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最后一缕琴音,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哑子谷口,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已经彻底稳固,变得厚重凝实,如同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将谷内景象完全隔绝。透过光幕,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澄澈清明,焦黑的土地恢复了正常的灰褐色,那口黑潭也不再翻涌,水面清澈见底,倒映着初升的朝阳。

空气中的甜腥腐朽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湿润。连带着,符玉觉得笼罩在河阳府上空数月之久的阴郁死气,似乎也随着这琴音被一扫而空。

松绥清抬手,“泠弦”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符玉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刚才那句“走了”,似乎多了点温度。

符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师……师父。”

松绥清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看向画与眠:“此地事了。回山。”

“得令!”画与眠笑嘻嘻地应道,随即转向符玉,眨了眨眼,“小子,听见没?你师父发话了,跟我们回山。”

回山?苍垣山?

符玉彻底愣住。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师父重逢的场景,或许是被漠视,或许是被问责,或许是遥遥一望后各自天涯……唯独没想过,师父会这样……直接地要带他走。

“我……”他下意识地看向河阳府的方向,“这里的百姓……”

“魔隙已封,根源已除。后续调养防疫,自有官府和本地郎中。”松绥清淡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此间所做,已足够。”

足够……什么?赎罪吗?还是证明什么?

符玉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松绥清,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师父知道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挣扎。而现在,他说“足够”。

“吴公,”松绥清忽然对肩上的蜈蚣道,“你陪他回去收拾,一炷香后,城外三里亭。”

“又使唤老夫跑腿!”吴公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从松绥清肩上滑下,落在符玉脚边,抬起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难不成还想在这破地方待一辈子?”

画与眠拍了拍符玉的背,笑道:“去吧,收拾一下。有些事,路上慢慢说。”

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着松绥清深深一揖:“弟子遵命。”

然后,他转身,跟着吴公朝着河阳府城门走去。

晨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画与眠凑到松绥清身边,挤眉弄眼:“小绥清,心软了?当初是谁说‘尘缘已了,不必再念’的?”

松绥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望向符玉逐渐远去的背影,暗红的眼眸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

只是情在心中,不滞于物,不扰于形。

雪霁了。

人,也该归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