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通判脸色微凝。他抵达后已去济疫所查验过,所见所闻确实诡异,远超寻常疫病认知。只是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可深究,更不可妄言,尤其是涉及“天地异象”、“妖邪作祟”之类的说辞,极易引发恐慌,也容易被人攻讦为“怪力乱神”、“治理不力”。
“符大夫所言症状,刘某确有目睹,确非寻常。”刘通判斟酌词句,“即便如此,也当寻医理可解之道,以安民心。符大夫所谓‘地气有异’之说,虽或有依据,但恐引百姓不安,于防疫大局无益,反生枝节。”
“瞒而不报,任其扩散,便是益?”符玉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棱敲在石板上,“刘大人,在下亲眼见过哑子谷中景象,绝非寻常地气异常可解释。如今谷口仅有临时封禁,若其中‘异状’再度爆发,河阳府恐成死城。届时,百姓安与不安,还有何意义?”
厅内一时寂静。炭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
赵典史额头见汗,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插言。
良久,刘通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显出深深的疲惫:“非是刘某不信符大夫,实是职责所在,需稳妥行事。此事若处置不当,轻则引发民乱,重则……朝中恐有非议。符大夫,你所言若真,此事已非河阳一府、甚至非本州所能独力处置。你可有凭据?或可知晓,这‘异状’究竟是何来历?古籍之中,可有类似记载?”
符玉从怀中取出那块守山令,放在桌上。
令牌暗沉冰冷,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光,上面的“守”字古朴沉重,边缘云雷纹路清晰,触手微凉,隐隐有股沉静厚重之感,与周遭官府的浮躁沉闷格格不入。
“此物乃西山深处偶然所得,”符玉道,刻意略去具体过程,“据在下浅薄考据,可能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镇守山川地脉、以防阴浊之气外泄的‘守山’一脉信物。哑子谷中异状,或与这一脉失传的职责有关——镇压某种地底阴浊之气。如今守山一脉恐怕早已断绝,镇压之力衰竭,阴浊之气外泄,侵染水土生灵,方成此疫。”
他刻意模糊了“魔气”、“魔隙”等词,以“阴浊之气”、“地底异状”代之,更符合常人理解,也避免骇人听闻。守山令的存在,则提供了某种“古已有之”的实证,将超常之事拉回到“古人智慧”的范畴,更容易被接受。
刘通判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细看纹路,又用手指摩挲那个“守”字,半晌不语。这令牌古朴厚重,绝非近世伪造之物。他虽不通金石考古,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符大夫博闻强识,竟连这等古事亦知晓。”刘通判放下令牌,目光重新落回符玉脸上,探究之意更浓,“不知师承何处?尊师想必是位学究天人的隐士。”
“家师乃山野之人,性好静,喜考据古物旧事,游历四方。”符玉半真半假答道,语气平淡,“授我医术时,亦常提及天地山川之理,阴阳清浊之分,谓医者当知天地人三才相应。此次见疫情诡异,联想师训及西山古称‘镇守之地’的记载,故冒险探查,方有此得。”
刘通判沉吟着。符玉的解释虽仍有疑点——比如一个游方大夫为何有如此胆识和能力深入险地——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且有古物佐证的说法,比直言“妖魔作祟”更易被官场接受。且眼前这年轻人言辞恳切,目光清正坦荡,不闪不避,不像故弄玄虚、借机牟利之辈。
“纵然如此,州府又能如何?”刘通判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调集民夫封山?此非治水修路,无例可循,也无先例可效。上报朝廷?聆圣言如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新帝年幼,朝局未稳,辅政大臣们首要在于梳理内务、稳固权柄。这等玄虚莫测、又需耗费巨大钱粮人力之事,恐无人愿沾手,也无人敢轻易决断。”
符玉心知他所言是实。聆圣言经历那场惨烈的宫变,父皇驾崩,幼弟继位,微生挽月、谢家残余势力以及其他几方正在角力平衡,朝堂正是梳理内务、稳固权力之时,哪有精力理会偏远州府上报的“地气异状”?即便勉强上报,多半也是“着地方官员详查实情,妥善处置,勿使蔓延”一纸空文,然后石沉大海。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朱批背后的漠然与权衡。在他还是三皇子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奏章,在权力与利益的棋盘上,普通百姓的生死,往往只是最轻的棋子。
“在下不敢妄议朝政,”符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请刘大人,在职权范围内,尽力协调药材,尤其是艾草、苍术、雄黄、朱砂等避秽解毒之物,多多益善,不拘品质。另外,哑子谷周边二十里,需设明确警示,增派差役巡查,严禁百姓靠近,违者重惩。至于根源……”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渺茫,“在下已托一位友人,寻访可能知晓古事、或对地脉异状有所研究的隐士高人,或有一线转机。”
“隐士高人?”刘通判挑眉,审视着符玉,“符大夫交友倒是广阔,山野之间亦有如此能人异士?”
“山野之大,藏龙卧虎。在下也是机缘巧合,偶遇同道,相谈投契罢了。”符玉淡淡道,不愿多言。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刘通判宦海沉浮多年,明白有些事点到即止,问得太清楚,反而对自己不利。他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既如此,本官会尽力协调邻近州县,调拨物资,并着河阳府衙加强西山一带巡查警示,严禁任何人等靠近。至于符大夫所需其他支持,只要不违朝廷律例、不引发民乱,府衙当尽力配合。还望符大夫继续施以援手,稳住疫情,以待……转机。”
“多谢刘大人,赵大人。”符玉拱手,姿态恭敬却无媚态。
离开府衙时,已是申时末。冬日的天黑得早,天际只剩一线惨淡的灰白,街道两旁已有点点昏黄的灯火亮起,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符玉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污黑的冰泥,寒风掠过街角,卷起残雪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钱灰烬,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与刘通判的会面,结果尚可。这位州府官员虽圆滑务实,不完全信服“阴浊之气”之说,但至少愿意提供物资支持并加强封锁,没有一味否认或推诿。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官场之人,首要在于“不出错”,其次才是“做好事”。刘通判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
但这还远远不够。
药材只能缓解症状,延缓死亡;封锁只能暂时阻挡魔气扩散的路径。地底那“东西”——那名为魔气的、贪婪吞噬一切生机的存在——的根源不除,一切都是扬汤止沸。守山令的封印如同一道早已千疮百孔、勉强修补的堤坝,在魔气持续不断的冲击下,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一月?半月?还是更短?
画与眠何时能归?他的师门,那听起来遥远而神秘的修仙之地,会如何看待这人间一隅的“魔隙”?会派人来吗?还是觉得无关紧要,任由其发展?
师父是否也知晓这类天地间的异状?他匆匆离去,是否也与天下各处可能出现的类似“裂隙”有关?他去的地方是否就是应对这类事件的关键之地?
符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南方夜空。星辰寥落,被薄云遮掩,晦暗不明,如同他此刻的前路。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画与眠回来之前,在那个或许存在的转机到来之前,他必须守在这里,像一颗钉子,钉在这座正在缓缓滑向深渊的城池边缘。尽己所能,稳住局面,延缓死亡,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关于魔气,关于疫情,关于这背后可能存在的、人为的阴影。
回到客栈,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点亮油灯,拨亮灯芯,铺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今日为那三位青石村山民诊脉时,他发现魔气初侵的脉象中那丝滑腻滞涩感,与他记忆中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产生了微妙的呼应。那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皇子傅时珩,每月例行入宫为父皇请平安脉时,曾偶然触及过的一丝异常——极其细微,一闪即逝,当时只当是父皇劳累或旧疾,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种滞涩感……何其相似。
符玉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混杂着冰凉的恐惧。
棋盘太大,棋子太多,而他站在局中,视线被迷雾层层遮挡。
他不能停。
提笔,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他开始整理今日所见:三位山民的脉象细节,血液中灰气的特征,魔气在表浅经脉中胶着的状态……又记录下与刘通判的谈话要点,以及后续可能需要协调的药材种类、数量。
最后,他在笔记新的一页,以工整却略显虚浮的字迹,写下两个字:
待归。
等待画与眠归来,带回破局之法或更深的绝望。
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这一切的、渺茫的转机。
也等待……那个早已消失在风雪中的清冷身影,或许某一日,会再度出现。
哪怕只是遥遥一望,哪怕只是确认他还在这世间某个角落,继续着他自己的路途。
夜更深了。
客栈外的长街彻底沉寂,只有更夫苍老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忽不定,像为这座垂死的城池敲着缓慢的丧钟。
窗内,灯火如豆,倔强地燃烧着,映着青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他在守着一盏灯,微弱却不肯熄灭。
也在守着一座城,残破却尚未倾颓。
更在守着心中那一点未曾熄灭的、想要看清这混沌世道迷雾背后真相、想要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做点什么的执念。
雪化之时或许尚远,春来之日更渺茫。
但总有人,要在漫漫长夜里点燃灯火,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然后等待。
等待黎明,或者……与长夜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