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已是七日后。
晨光稀薄,透过云层洒在河阳府覆雪的屋顶上,将积雪映出浅淡的金色。檐下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声响,像是光阴缓慢的叩击。整座城被这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连街巷间弥漫的甜腥气也淡了些,仿佛那场瘟疫也被冻住了,暂时蛰伏在这片死寂的白茫茫之下。
符玉推开门时,寒气与微光一同涌入。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亮度。连续数日的雪夜沉思与白日奔忙,让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苍白几分,眼下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褪去了最后的迷茫与混沌,像被这场大雪洗过的天空,空旷而冷彻。
他已经做出决定。
画与眠归期未定,走前只留下一句:“哑子谷的封印至多撑一个月。这期间莫要再靠近,你去了也是送死。”还有一句更轻的:“等我回来,或许……能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符玉不知道画与眠指的是谁,是能解决魔气之患的高人,还是……他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但他知道,以自己如今残破的经脉、浅薄的见识,即便此刻南下寻到“泉安”,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他得留在河阳府,用自己能做的方式,一边救人,一边寻找线索,一边等待。
等待画与眠归来,等待一个或许能让他看得更清楚、走得更远的机会——或者,至少死得明白些。
下楼时,客栈大堂已有了零星食客。见符玉下来,掌柜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恭敬又掺杂着几分畏惧的笑——这敬畏不是对权贵,而是对能触碰“不干净”的东西还能安然无恙的人,混杂着依赖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符大夫早,灶上温着粥和馍,给您端来?”
这几日,符玉在济疫所救治病人的事,早已在河阳府传开。虽仍有不少人因畏惧瘟疫而对他避之不及,但更多——尤其是那些家中曾有病人被他救治过、或亲眼见过他施针行药的——看向他的眼神里,已多了份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份敬重压过了对“疫气”的恐惧,让他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城池里,有了一个微妙的立足之地。
“有劳。”符玉颔首,在角落一张桌边坐下。位置是他惯常坐的,临窗,能看见半条街,也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粥是糙米混着少许粟米熬的,馍是杂面的,粗糙却实在。符玉慢慢吃着,耳中听着堂内食客压低的交谈声,像在听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呓。
“……城西老王家那小子,前几日瞧着都不行了,脸都黑了,昨儿竟能坐起来喝粥了,说是那位符大夫用了什么……膏?”
“净魔膏,我听济疫所的孙郎中提过一嘴,金贵得很,据说药材难寻,符大夫自己都不够用。”
“唉,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福分。东街赵铁匠一家五口,前儿全没了……抬出去的时候,那手黑得跟炭似的,指甲都长成了弯钩……”
“听说府尊已上了加急文书,往邻近州府求援。可这节骨眼上,谁家不是自顾不暇?听说北边的路都封了,怕疫气传过去。”
“要我说,还是得靠符大夫这样的能人。可他能救几个?这满城的病人……”
符玉默默听着,粥碗见底时,他起身,背上那只半旧的青布药箱——药箱已经轻了许多,净魔膏只剩瓶底一点,清心丹也所剩无几——准备前往城东的隔离旧庙。
“符大夫,”掌柜追到门口,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这是自家腌的咸菜,您带着下饭。还有……”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混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昨儿后晌,府衙的赵典史遣人来问过,说若是您今日得空,请往府衙一趟,似乎……从州府来了人,带了消息。”
州府?
符玉心头微动。河阳府隶属的州府,并非聆圣言。地方官员更替频繁,他少年时多在宫中或边地,认得他的地方官员本就不多,加上如今他形容憔悴、衣着简朴,与昔日三皇子傅时珩的仪容天差地别,被认出的风险极低。
但“州府来人”……会是援手?还是新的麻烦?
“我知道了,午后便去。”他将油纸包收好,转身踏入清冷的晨街。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店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站着,彼此间隔着微妙的距离,像一排排失去生气的木偶。
偶尔有拉着板车的差役经过,车上蒙着白布,形状隐约是人。路人见了,都默默侧身避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仿佛看不见,就不存在。
符玉加快脚步,朝城东走去。
城东旧庙比前几日更显拥挤。画与眠留下的药方和手法确实有效,轻症病人稳住病情的越来越多,消息传开后,周边村镇又将一些新发病的、尚在初期的患者陆续送来。庙中原本的几位老郎中已忙得脚不沾地,见符玉到来,如见救星。
“符先生,您可来了!”须发花白的孙郎中迎上来,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却还有光——那是医者见到希望时的光。他指着西厢一角,那里用草席临时隔出一小块地方,“那边新送来三个,都是青石村那边的山民,症状不重,就是发热咳嗽,但脉象有些怪,老朽拿不准……”
符玉点头,放下药箱便走过去。
三个病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裹着破旧的棉袄躺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咳嗽不断,呼吸粗重。符玉挨个诊脉,手指搭上腕部,眉头渐渐蹙起。
脉象浮数,确实像风寒高热。但仔细体察,浮数之下藏着一丝滑腻的滞涩感,像有极细的沙子在血脉里缓慢流动,阻碍着气血的运行。这与寻常风寒高热不同,更与哑子谷外那些被魔气深度侵染、脉象沉涩欲绝的病人有所区别。倒像是……魔气刚刚入体,尚在表浅之处,与人体正气胶着对抗,还未深入脏腑骨髓。
他取出三棱针,在每人指尖刺出一点血,滴在白瓷片上,凑到窗边天光下细看。血液颜色暗红,不算太异常,但边缘果然有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气萦绕,像冬日呼出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们发病前可曾去过何处?接触过何物?”符玉问护送他们来的村人。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四十来岁,双手冻得通红,脸上写满惶恐。
“回、回大夫,”村人搓着手,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前几日,雪还没下的时候,偷偷去了西山边上,想捡些被雪压断的枯柴。没进哑子谷,真的没进去!就在外围转了转,离谷口还有好几里地呢。回来当晚就不对劲了,浑身发冷,说胡话……”
西山外围……哑子谷周边。
符玉心下一沉。看来,即便有守山令的封印,魔气外泄的影响范围仍在扩大。或者说,封印只能阻挡谷中魔气大规模涌出,但那些早已渗透到周边土地、水源、草木中的魔气残余,仍在持续侵染着靠近的人。就像一池毒水,即便堵住了源头,池边的泥土也早已浸透了毒性。
他定了定神,取出净魔膏——白玉小瓶已轻得厉害,所剩无几,需省着用——用竹片挑起绿豆大小的一点,为三人仔细涂抹在已经出现的零星黑斑处。药膏清凉,三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又辅以银针,刺入合谷、曲池、大椎等穴,疏导经脉中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阳和之气。
半个时辰后,三人面上潮红稍退,咳嗽也缓和了些,沉沉睡去。
“孙老,”符玉将孙郎中唤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这三位需重点看顾,每隔两个时辰观察一次脉象变化,按时换药施针。另外,烦请您转告其他郎中,但凡新送来、发病前曾靠近西山一带的病人,都需格外留意脉象中是否有滑腻滞涩之感,若有,需立刻隔离,不可与普通风寒患者混居。”
孙郎中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随着动作颤动:“老朽明白,明白。只是……”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符先生,您留下的药方虽好,可这几日病人越来越多,有几味药材——尤其是苍术、雄黄、冰片——城中各药铺已断货多日了。若再无补给,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药材告罄,这是预料中事。河阳府本非药材产区,瘟疫爆发后周边道路封锁,药材进不来,城中储备有限。画与眠留下的方子里有几味虽非名贵,却也不常见,消耗又快,断供是迟早的事。
“我想办法。”符玉只能如此说。声音平静,心里却空茫一片。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画与眠留下的金银已所剩不多,即便有银子,这封城的局面,又能去哪里买药?
忙到午时,堪堪将新送来的病人处理妥当。符玉胡乱吃了两口自带的干粮——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就着咸菜和凉水——便起身往府衙而去。雪后的阳光稀薄如纸,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府衙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却也闷得人有些发昏。赵典史已在等候,同座的还有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官,面容儒雅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影。符玉迅速扫了一眼——果然并非京官,应是州府派来的官员,而且他不认识。
“符大夫来了,”赵典史起身相迎,态度比以往更客气几分,介绍道,“这位是州府派来的刘通判,专程前来了解疫情,协调物资。”
刘通判起身拱手,态度温和中带着审视:“符大夫辛劳。刘某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十室九空,疫气横行,心中沉痛。抵达河阳后,听闻符大夫仁心妙术,救治众多,实乃此间百姓不幸中之万幸。”
“刘大人过誉,分内之事。”符玉拱手还礼,姿态不卑不亢。虽衣衫简朴,面色苍白,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那是经年累月浸润出的东西,藏不住。刘通判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年轻大夫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游医,但也未作深想,只当是有些家学渊源的医家子弟。
寒暄过后,刘通判切入正题,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谨慎:“本官奉州府之命前来,一是查看疫情实情,二是协调邻近州县调拨药材粮食,以解燃眉之急。听闻符大夫对此疫诊治颇有心得,更有奇药能缓解重症,不知可否将药方与诊治心得,誊录一份,供州府医署参考,以便在邻近州县推广施用?若能多救几人,也是功德。”
符玉沉默片刻。厅内炭火噼啪,窗外檐水滴落,声音清晰可闻。
“药方与基本手法,在下并未藏私,早已与城中诸位郎中共享。”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只是其中几味主药,如今城中恐已难寻。更关键的是,刘大人,此疫根源非常,非寻常药石可根治。若不能阻断源头,纵有良方,亦是杯水车薪,延缓一时罢了。”
“根源?”刘通判蹙眉,身体微微前倾,“符大夫所指,可是那‘西山哑子谷’?赵典史之前的文书中曾含糊提及‘地气有异’……不知究竟是何异状?又如何断定此疫根源在此?”
符玉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刘通判对视:“刘大人可曾亲见患者后期肢体异变、皮肤硬化如树皮、神智昏聩癫狂之状?可曾验看过患者血液中那非毒非瘀、凝而不散的异色秽气?可曾闻过患者身上、乃至疫区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绝非尸腐或寻常瘴疠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