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客雪辞 > 第44章 渡江云·七

第44章 渡江云·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符玉心跳如鼓,手已握住腰间银针。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在这种场面下几乎无用,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

“待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要出手。”画与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向前踏出一步,挡在符玉身前。靛青色的粗布直裰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如出鞘利剑般的锋锐。

守山人魔物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双臂挥舞,黑色骨刺划出道道残影。那从黑潭中升起的庞大淤泥怪物也伸出一条粗壮的触手,裹挟着腥风,横扫而至!

画与眠右手在身前虚划一个半圆。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起一片朦胧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

守山人魔物的骨刺和淤泥怪物的触手撞入这片涟漪区域,速度骤减,如同陷入泥沼。画与眠左手屈指轻弹,数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从指尖飞出,没入守山人魔物体内。

魔物浑身剧震,暗红眼窝中的幽光猛然一黯,周身那些裂开的瘤状凸起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强行逼出!它发出痛苦的咆哮,攻势顿时溃散。

而画与眠的右手,已握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一柄短尺。

那短尺长约一尺二寸,非金非玉,色泽温润如古木,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晕,隐约可见细密的天然木纹。尺身无锋,却给人一种斩断万物、厘定规矩的森严之感。

面对横扫而至的淤泥触手,画与眠只是将短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

那粗壮的、裹挟着巨力的淤泥触手,在与短尺接触的瞬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液体喷溅,只有断掉的那截触手迅速干瘪、腐朽,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落回潭中。

淤泥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声音叠加的嘶鸣,断触处剧烈蠕动,试图再生,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新生的淤泥刚刚冒出便又溃散。

画与眠动作不停,短尺在掌心一转,尺身轻颤,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微响。他向前踏出一步,短尺凌空连点。

每点一次,便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波纹荡漾开来。波纹触及那些围拢过来的扭曲团块,团块便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的沙雕,瞬间崩解,化作一地污秽的泥浆。

七八个团块,不过呼吸之间,尽数溃散。

盆地中,只剩下守山人魔物和那庞大的淤泥怪物还在挣扎。

守山人魔物体内被逼出的黑气越来越多,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暗红眼窝中的幽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它似乎意识到不敌,竟嘶吼一声,不再攻击画与眠,反而转身,朝着那口漆黑潭水踉跄奔去!

“想回源头?”画与眠冷哼一声,短尺脱手飞出!

短尺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守山人魔物的后心。

“喀啦——”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魔物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躯体僵在原地。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截温润的木尺透体而出,尺身光洁如初,未沾半点污秽。

魔物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吼声,却只有一股黑气从口鼻中喷出。它周身的树皮状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暗淡的红光。下一刻,整个躯体轰然崩解,化为无数黑褐色碎片,簌簌落地,又迅速化作飞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

唯有那截木尺,在空中轻盈一转,飞回画与眠手中。

而此刻,那庞大的淤泥怪物见守山人魔物被灭,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与愤怒。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潭水都被搅动得剧烈翻腾。怪物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潭中升起,竟有三丈之高,由无数淤泥、骨骸、枯枝败叶胡乱粘合而成,形态不断扭曲变化,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秽气。

它挥舞着剩余的触手,同时张开身体正面一个巨大的、由淤泥构成的裂口,裂口中隐约可见旋转的黑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出,试图将画与眠和符玉吞入其中!

画与眠面色微凝,却无惧色。他左手掐诀,右手短尺横于胸前,尺身光芒内敛,却有一股磅礴而堂皇的气息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怀中那块守山令,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的烫,而是一种直透魂魄的灼热感。画与眠动作一顿,守山令已自行从他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令牌表面的污垢在灼热中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铁的本质。那个“守”字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带着淡淡金芒的光晕。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厚重与镇压之意。

光芒所及之处,翻腾的黑潭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渐渐停止沸腾。那庞大淤泥怪物的动作也骤然迟缓下来,它身体正中的裂口开始不稳定地蠕动、收缩,发出的咆哮声中竟带上了一丝……惊惧?

守山令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古朴的“守”字仿佛活了过来,笔划流转,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虚影,在空中交织,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图案。

图案一成,便缓缓朝着淤泥怪物压落。

怪物疯狂挣扎,触手乱舞,却无法撼动那徐徐降落的符文图案分毫。图案落在它庞大的身躯上,如同烙铁印上冰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怪物凄厉地嘶吼,身躯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消融,那些构成它身体的淤泥、骨骸、秽物,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阴影,迅速淡化、消散。

不过十数息,那令人心悸的庞大怪物,竟在守山令的金光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翻腾的黑潭水重新恢复死寂,只是水面似乎比之前清澈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若非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守山令的光芒逐渐黯淡,飞回画与眠手中,恢复成原本冰冷沉重的模样。

盆地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面上那些扭曲团块溃散后留下的污渍,以及空气中依旧弥漫的甜腥气,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符玉怔怔地看着画与眠手中的守山令,又看看那口恢复平静的黑潭,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令牌……竟然能克制魔物?”

“不是克制魔物,”画与眠摩挲着令牌,眼神深邃,“是镇压此地魔气。守山一脉世代传承的令牌,本身就蕴含着他们一脉的‘守山之意’与祖辈加持的镇封之力。这令牌在此,便如同一把钥匙,或者说……一个印记,代表着此地方圆之内,归守山一脉镇守管辖。魔气虽凶,但面对这正统的、根植于此地山川灵脉的‘权柄’,依旧会受到压制。”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黑潭:“不过,这令牌的力量也消耗了不少。方才的爆发,是它感应到魔气源头暴动,自发激发的最后余威。如今虽暂时镇压了潭中魔物,但根源未除,魔气迟早会再次积聚。”

“根源?”符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潭,“画兄的意思是,这潭水之下,还有东西?”

“不止是东西,”画与眠走到潭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潭水与岸边惨白硬地的交界处,“这口潭,恐怕是某处‘魔隙’的显化。所谓魔隙,是天地间阴阳失衡、或遭受巨大冲击后,形成的连通九幽秽气或域外魔气的微小裂隙。守山一脉世代镇守的,便是这处魔隙。”

他用短尺轻轻拨开岸边一些浮土,露出底下更加惨白、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岩层。岩层上,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模糊的刻痕,似是符咒,又似是警示。

“看这里,”画与眠指着刻痕,“这是古早的封魔印痕,至少是千年以前留下的。守山一脉,或许就是当年布下封魔印的前辈高人所留的后裔或传人。他们以血脉传承守护职责,以令牌为凭,世代居住于此,加固封印,防止魔隙扩大、秽气外泄。”

符玉心中震撼。千年传承,世代镇守,只为守住这一口看似不起眼的黑潭,防止其中的“魔隙”危害人间。而最后的守山人,却倒在了自己守护的魔隙之前,化为了魔物。

“那现在……”符玉声音干涩,“守山人已死,封印是不是……”

“封印本身应该还在,但失去了守山人日夜加持维护,又在魔气持续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痕。”画与眠站起身,神色凝重,“所以魔气才会外泄,形成瘟疫。而守山人试图以自身填补裂痕,却因魔气太盛,反被侵蚀异变。”

他望向谷外方向:“必须尽快找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封堵这处魔隙的方法。否则,一旦封印彻底崩溃,魔气大规模涌出,就不止是河阳府一地的瘟疫了。整个西山,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可能化为魔土。”

符玉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这一路南下的所见:枯死的草木,异变的病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村庄……若这只是魔隙泄露的余波,那封印彻底崩溃的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画与眠沉吟片刻,道:“首先,要弄清这魔隙的具体情况,以及当年布下封印的前辈用了何种手段。守山人应该留有记载或传承之物。其次,需要找到能替代守山人、暂时稳住封印的办法。所以……”

他看向符玉,桃花眼里映着潭水的暗光:“我需要回趟山门。”

符玉不再多问。他看着那口沉寂的黑潭,又看看四周这片死寂的盆地,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守山人魔物化成的飞灰处。

一代守山人,最终与自己所镇守的魔物同归于尽,连尸骨都未留下,只余一块冰冷的令牌。

这或许,就是宿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