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静谧,被“嘭”的一声闷响猝然打破,几本厚重的硬壳书被不算温柔地掼在了秦归旁边的桌面上。
秦归从一本满是复杂神经传导图谱的专业书中抬起头,看向来人。是苏宸。他清秀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恼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秦归,愁眉紧缩。
秦归的视线在那几本无辜遭殃的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苏宸的脸,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疑惑的弧度:“你怎么了?”
苏宸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用力。他侧过身,目光在秦归脸上逡巡。“你还问我怎么了?”苏宸压低声音,“秦归,你自己说,这大半个月,放学铃一响,你人影就不见了。诊所那边也是,到点就走,周医生都说你最近像赶着去投胎。”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见谁去了?还是……惹上什么事了?”
他思前想后,秦归在学校几乎独来独往,能称得上“认识”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提能让他这样天天行色匆匆、心事重重去赴约的人了。校外?秦归的生活圈子简单到近乎贫瘠,除了诊所、拳场、租屋,还能去哪?
秦归垂下眼睑,看着书页上那些交错的神经线条,沉默了几秒。
“没见谁。”秦归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也没惹事。”
“秦归。”苏宸叫他的名字,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明显的不信,“我们认识时间不算短了。你什么样,我大概知道。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他指了指秦归眼下那层虽然很淡、但仔细看仍能察觉的阴影,“睡不好?还是……拳场?”
秦归合上了面前的书。他知道苏宸是真心关切,再敷衍下去,反而更显得可疑。
“之前……捡到的一只小猫。不见了。找了……一段时间。”
一直在找小狸花是真的,一有时间他还是会到处去看看。至于陆聿昭……秦归下意识地将这个信息从解释中剔除了。他和陆聿昭之间发生的、那些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靠近、试探,乃至那个月光下的牵手和喜欢,都太突如其来,太不真实,也太……不属于他可以向苏宸坦然陈述的范畴。那是独属于他和陆聿昭之间的,他们在学校里依然维持着表面的点头之交。但奇怪的是,从前只在全校集会或颁奖台上遥遥瞥见的身影,如今却似乎总能在校园的某个转角、图书馆的某排书架后、甚至食堂不起眼的角落“偶然”遇见。每次目光短暂交汇,陆聿昭眼中那抹沉静的光芒,都会让秦归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小猫?”苏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仔细看着秦归的侧脸,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什么小猫能让你这么上心,找了快一个月?”他知道秦归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喂养流浪动物的人,生活本身的重量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只……受伤的小猫。”秦归补充道,“所以才一直在找。”他想到了小狸花颈后光滑的皮肤和人工痕迹,那条安静的尾巴,对鲜血的痛苦记忆,还有失踪时房间里那股冰冷专业的陌生气息……。不是不想告诉苏宸更多,而是不能。那个小东西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带来的危险,远远超出了普通“走失宠物”的范畴。
苏宸沉默地看着秦归。他能感觉到秦归语气里那份刻意淡化的焦灼和……无力感。这不完全像是在找一只普通的猫。
“伤得很重?”苏宸问,语气缓和了些。
“嗯。需要人照顾。”
“那你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老城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流浪猫狗也有自己的地盘。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经常喂流浪猫的阿姨。”
苏宸的好意他心领,但小狸花的下落,恐怕不是问问喂猫阿姨就能找到的。“不用了。估计……是找不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以对方能悄无声息带走小狸花、抹除大部分痕迹的手段来看,绝非寻常势力。他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了这么久,除了楼道和房间已经消散的味道,再无线索。
苏宸听出了秦归话里那深沉的失落。这不像秦归。秦归是那种即使撞得头破血流,只要认定目标就会一直走下去的人。除非,他面对的障碍,远远超出了他个人能力所能企及的范畴。
“秦归,”苏宸合上书,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真的只是找猫?没别的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拳场那边,有什么麻烦?还是……”
“没有。”他回答得很肯定,看着苏宸的眼睛,“拳场是挣钱的地方,麻烦有,但能应付,其他真没有。”
苏宸与他对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书页。“好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他拿起笔,“不过秦归,别忘了,我们……是朋友。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听你发发牢骚,或者……需要的时候,我能想到办法的地方,你开口。”
“嗯。知道。”秦归应道。他重新翻开自己的书,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时没有落下。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实,”过了一会儿,苏宸忽然又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秦归听,“有时候觉得,我们Omega好像天生就活得比别人小心,比别人累。腺体像是礼物,又像是诅咒。怕被人标记,怕遇到不负责的Alpha,怕易感期,怕信息素失控……连走在夜路上,都要提心吊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你哥哥的事……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那种情况下,腺体承受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秦归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没想到苏宸会突然提起这个,还去查了资料。
“所以,”苏宸转过头,看着秦归,“秦归,如果你想做点什么……比如,你一直在看的这些,”他指了指秦归面前那本关于腺体异常与修复的绝版书,“如果是为了找到能让Omega在那种极端情况下,多一点自保可能,或者少受一点伤害的方法……我觉得,很有意义。”
秦归怔住了。他研究腺体,最初确实是因为哥哥,后来也掺杂了对自身Alpha身份的厌弃和对这套性别体系的反抗。但被苏宸如此直接充满理解和支持地点出来,还是第一次。
“我……”秦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我也知道这很难。”苏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无畏,“现有的ABO生理学和医学体系根深蒂固,涉及太多利益和……禁忌。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做,不是吗?”他看向秦归,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种“我懂你”的默契,“就像你在地下拳场打拳,明明有更轻松的路,但你选了最难的那条。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把对这个世界、对那些混账Alpha的怒气,都发泄在拳头上了?”
秦归沉默了。苏宸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动机。是的,他打拳不仅仅是为了钱,那拳拳到肉的碰撞,鲜血与汗水的挥洒,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他对抗不公命运、宣泄内心孤愤的一种方式。
“也许吧。”
“所以,”苏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本上,“找猫的事,如果还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至于别的……你想做的,就去做。但记得,量力而行,保护好自己。”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受伤的时候,看起来……挺让人担心的。”
最后这句话,让秦归看了看苏宸专注看书的侧脸,那清秀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谢谢。”秦归低声说。
苏宸没抬头,只是弯了弯嘴角。“谢什么。看书吧。”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到各自的阅读和学习中。图书馆的静谧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空气里流动的不再是紧绷的质问,而是一种朋友间无需多言的懂得与支持。
秦归的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艰深的术语,脑海中却交替闪过小狸花琉璃色的眼睛、哥哥秦宁沉睡的脸、陆聿昭在月光下说“喜欢”时的专注眼神,还有苏宸刚才那句“保护好自己”。
半小时后。
秦归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苏宸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走吧。”苏宸说。
“嗯。”
秦归和苏宸并肩走出主楼,苏宸还在想着图书馆里秦归关于“小猫”的那些话,眉头微蹙,正想再问点什么,一个略带慵懒却清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秦归。”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时瑞斜倚在一根粗大的廊柱旁,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姿态闲适,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看向秦归,朝旁边不远处那棵枝叶繁茂的古老银杏树方向抬了抬下巴:“聿昭在那边等你。”
秦归的目光顺着时瑞示意的方向望去。银杏树下,陆聿昭背对着喧嚣的人群,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他似乎正在看个人终端,但秦归能感觉到,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其实在这边。
“好。”秦归应了一声。他转向身旁的苏宸,简短地解释,“我过去一下。”
苏宸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诧和困惑,目光在秦归的脸上和远处银杏树下那个显眼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秦归什么时候跟陆聿昭这么熟了?熟到需要这样私下碰面?而且看时瑞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传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表情……苏宸心里的疑团迅速扩大,之前关于“小猫”的那些解释,似乎又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你……”苏宸下意识地开口,想拉住秦归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问起。
就在这时,时瑞的目光转向了苏宸:“苏宸,苏贺的车在门口等你。”
苏宸听到这句话,脸上残留的惊诧瞬间褪去,他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时瑞,漂亮的眉毛拧起,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时瑞对苏宸不善的目光视若无睹,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苏宸,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一声。”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落在苏宸耳中,却像是一种讽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