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几乎是撞开疗养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无数次踏足这里时的感觉别无二致,但今天却格外刺鼻上。他完全没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随,所有感官都聚焦在罗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通讯器里那句急促的“秦宁出现异常反应”。
猛地推开挂着“罗医生”铭牌的门,他甚至没等门完全打开,急切的声音已经冲口而出:“罗医生!我哥……他怎么样?”
办公室内,穿着白大褂的罗医生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数据报告,闻声转过身。他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Beta,看到秦归煞白的脸和额角的汗,立刻放下报告走了过来。
“秦归,你来了。先别慌,别慌啊。”罗医生示意秦归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你哥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刚从监护室过来,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
秦归没坐,只是不安地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罗医生。听到“稳定下来”几个字,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焦灼并未褪去。
罗医生叹了口气,示意他看桌上的监护仪数据打印单。“是这样的,大概两个小时前,护士观察到秦宁的脑电波出现了一阵异常的高频波动,同时伴随心率加快和腺体区域微弱的生物电活动。你知道的,他过去三年,这些指标几乎是一条直线。”他指着图表上一个突兀的峰值,“我们立刻进行了应急处理,用了些稳定神经和腺体的药物。现在,波动已经平息了。”
他看着秦归依旧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担心,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出现波动……未必是坏事。它至少说明,你哥哥的大脑深处,可能还残存着一些我们仪器难以常规捕捉的神经活动。就像死水微澜,虽然原因不明,但总比一潭彻底的死水要好,对吗?这或许……意味着某些沉睡的功能区域,并没有完全坏死,只是被深度抑制了。”
秦归听着,心脏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又被那微弱的“未必是坏事”吊起。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母亲早逝后,是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秦宁,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破碎的家。半工半读,既要应付繁重学业,又要拼命赚取两人的生活费,还得照顾弟弟……秦宁总是温和地笑着,把苦楚都藏在心里。那个雨夜,哥哥本该像往常一样打工结束回家,却再也没能自己走回来……
“没事就好……稳定了就好。”秦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罗医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秦归,落在他身后门口的位置,脸上露出询问神色。“这位是……?”他看着同样穿着第一中学校服、气质却截然不同的陆聿昭。
他倏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Alpha。陆聿昭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与这充满病弱气息的疗养院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平静,与秦归回望时眼中的惊愕和未褪的焦虑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秦归下意识问道。
陆聿昭对罗医生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秦归身上。他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跟来,也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看着秦归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未散的惊悸:“我担心你。”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它承认了秦归此刻的慌乱,也坦承了自己的跟随,更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界限无声地往前推了一大步。
秦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他看着陆聿昭,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坦诚的关切。他移开视线,转向罗医生:“罗医生,那……我们先出去了。谢谢您。”
“去吧,去看看你哥哥,他现在情况稳定,多跟他说说话,或许有帮助。”罗医生温和地摆摆手。
秦归没再看陆聿昭,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慢了。陆聿昭一言不发地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单人病房外。秦归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陆聿昭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门牌上“秦宁”的名字,然后才迈步进入。
病房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一张病床,几台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一种长期卧床病人有的沉闷气息。窗帘半拉着,外面是沉沉的暮色,将房间映得一片昏暗。
秦归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陆聿昭的视线也随之落在病床上。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男性Omega。他闭着眼,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很清秀,也很柔和。他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那种呼吸过于规律,缺乏生机。各种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监测着心跳、呼吸、脑电波……。他的脖颈上,在Omega腺体应有的位置,覆盖着一层特殊的透明敷料,下面隐约能看到陈旧而扭曲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那里,诉说着曾经惨烈的创伤。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只留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和无声无息的漫长沉睡。
“我哥,秦宁。”秦归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陆聿昭的目光从秦宁脸上移到秦归的侧脸。秦归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像一尊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碎裂的石膏像。他的目光落在哥哥脸上,眼底翻涌着痛苦、自责,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出什么事了?”陆聿昭问。
秦归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秦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窗外的暮色似乎又沉了几分,将房间里的阴影拉长。秦归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就在陆聿昭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将这个沉重的沉默延续下去时,秦归的声音响了起来,低哑,干涩。
“他高三那年……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秦归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夜。“他在校外咖啡馆打工,下班晚。回家要经过一段……没什么人的老路。”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后来……后来找到他的时候……”秦归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
“他们学校的几个Alpha……喝醉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易感期……哈。”他短促地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多好的借口啊。易感期,信息素失控,无法自持……法律都会因此网开一面的免罪金牌,不是吗?”
陆聿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堵住了他。”秦归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止一个……反复标记,强行……他的腺体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狂暴又充满恶意的信息素冲击……”他顿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倒刺,让他吞咽困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秦宁颈后那层透明敷料下狰狞的疤痕,眼睛红得可怕,却没有泪。
“……腺体崩溃了。彻底的。连带着……神经也……”秦归的声音终于哽住,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上青筋隐现。“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精神彻底垮了,再也……没醒过来。”
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几个Alpha呢?”陆聿昭的声音响起。
秦归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家里……有点背景。咬死了是多人同时易感期突发性互激导致的意外波及,非主观故意。”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监管治疗半年,家庭赔偿……一笔钱。”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聿昭,“一笔钱!陆聿昭,我哥的一生,就值一笔钱?!”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
陆聿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明白了。明白了秦归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冷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对力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明白了他为何会在黑拳场那种地方拼命,也明白了……他对自己这个“出身良好”的Alpha,那份潜藏的戒备与疏离从何而起。
不是所有S级,都像那几个畜生。陆聿昭想这么说,但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伤害已经铸成,悲剧已经发生,而所谓的“正义”,在权力和“生理特殊性”的借口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极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靠近秦归,而是走到了秦宁的病床前。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Omega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秦归,目光重新与他对视。
“抱歉。”陆聿昭开口。
他不是为那几个畜生道歉,也不是为不公的裁决道歉。他只是为这发生的一切,为秦归所承受的这一切,为这个冰冷而残忍的世界,说出了这三个字。
秦归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和痛苦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他摇了摇头,想说“不关你的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聿昭也没有再说话。
城市之巅,观景台像悬于星河之上的孤岛。脚下,是曙光城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织就的液态银河,车流是其中缓慢流淌的光河,摩天大楼的尖顶刺破氤氲的霓虹雾气。这里远离尘嚣,只有猎猎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初秋夜间的微凉,吹拂着衣角与发梢。一轮清冷的弦月斜挂天幕,洒下带着寒意的银辉,将两人的身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修长。
陆聿昭站在玻璃护栏边,手指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浩瀚的光之海洋,但余光,或者说全部心神的焦点,却始终系在身旁半步之遥的秦归身上。秦归也沉默地望着下方。
“这里视野很好。”陆聿昭先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传入秦归耳中。
“嗯。”秦归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但并不尴尬。
“今天在疗养院……”陆聿昭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秦归。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谢谢你告诉我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