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瑞和李贺几乎是前后脚从各自的模拟舱里出来的。

李贺完成的是高重力环境下的战术机动训练，从舱门里爬出来时脸色还有点发白，脚步虚浮，扶着舱壁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劲儿，嘴里不住嘟囔：“……这鬼训练谁设计的……胃都快从嗓子眼倒出来了……”

时瑞则刚从一场高强度的虚拟信息素对抗推演中退出，脸色如常。他比李贺更早调整好状态，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厅。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视线牢牢落定在中央实战台的方向。他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以便看得更清楚。

李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秒，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连身体的不适都忘了，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

“哇……哦……”李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实战台上，两道身影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高速碰撞、分离、再碰撞！拳脚相交的闷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传来，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扎实的力量感。

其中一道身影，动作优雅精准如教科书，却又带着一种凌厉的实战杀气，是陆聿昭。另一道身影，则更加灵活诡异，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野路子却效率惊人，是秦归。

两人显然已对战了不短的时间，训练服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陆聿昭额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秦归嘴角破皮，渗着血丝。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打越快，眼神亮得吓人，紧紧看着对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

那不仅仅是战斗，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棋逢对手的共舞。一种无形的、激烈的、却又惊奇地融洽的气场以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被他们的动作搅动得灼热。

“什、什么情况？！”李贺猛地抓住时瑞的胳膊，“聿昭怎么跟秦归打起来了？！还打得……打成这样？！”他见过陆聿昭训练，也见过陆聿昭跟他们对练，但从未见过陆聿昭露出如此……投入、甚至可以说兴奋的神情，更别提打得如此放开，近乎忘我。

时瑞任由他抓着胳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两人的每一个动作，从陆聿昭格挡时手臂肌肉贲张的弧度，到秦归闪避时腰肢惊人的柔韧与力量，再到两人目光每一次在空中相撞时迸发出的火花。他的眉头渐渐蹙起，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切的讶异。

“看见了吗？”时瑞终于开口，像是在问李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见什么？看见他俩快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了吗？！”李贺语无伦次，显然还没从冲击中恢复，“教练呢？陈教官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

“不是打。”时瑞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实战台，看着陆聿昭一记漂亮的组合拳被秦归以近乎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闪开，秦归随即还以颜色，一记角度刁钻的侧踢直取陆聿昭肋下，被陆聿昭险险架住，两人借力分开，喘息着对视，眼中却没有任何恼恨，只有更炽烈的战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亮光。

“那是什么？！”李贺完全无法理解。

时瑞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想起陆聿昭这段时间对秦归莫名的关注，拳场的“偶遇”，图书馆的“借书”，以及今天破例将人带入这绝不该出现的模拟室……所有的碎片，在此刻台上那幅激烈的画面中，似乎被拼凑出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是……”时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恍然，“……共鸣。”

“共鸣？！”李贺差点喊出来，又被时瑞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能压低声音，“两个Alpha，打一架，打出共鸣来了？时瑞你今天模拟舱里信息素吸多了出现幻觉了吧？！”

“不是信息素共鸣。”时瑞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李贺，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罕见的清明，“是……同类相认。”

“哈？”李贺彻底懵了。

时瑞重新将目光投向实战台。台上，陆聿昭似乎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秦归也扯动了一下破皮的嘴角，回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再次摆开架势，眼神交汇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秒。

“你看他们的眼睛，李贺。不是在看对手，更像是在……照镜子。”

李贺闻言，再次仔细看去。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牙酸的攻击和防守，专注于两人的神态和眼神。

他看到了陆聿昭眼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兴奋，那不是平时那种沉稳掌控一切的冷静，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燃烧。他也看到了秦归眼中除了冷冽和战意之外，一种近乎亮堂的光芒，仿佛终于找到了能理解并承受他全部力量的“地方”。

他们每一次交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默契，仿佛能预判对方的部分意图，却又为对方超出预判的变招而感到愉悦。那确实……不像你死我活的搏斗，更像是一种通过身体碰撞进行的“交流”。

李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他愣愣地看着台上，看着那两道在汗水与力量中交织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世界，一种莫名的感觉爬上心头，那感觉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震惊。

“……所以，”李贺的声音干巴巴的，“聿昭这段时间奇奇怪怪的，就是因为……这个？他发现了……另一个自己？”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玄幻。

时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抱起手臂，恢复了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谁知道呢。”他轻声道，目光依旧追随着台上，“也许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陆聿昭在秦归一记凌厉肘击下微微后仰，却又在瞬间以更刁钻的角度反制，两人手臂交缠，近距离对视，喘息的热气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看来，我们陆大少爷这池静水，终于，被人投进了一块能掀起真正波澜的石头。”

李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激烈胶着、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战斗的最后一记交错，以两人同时扣住对方手腕、在缓冲垫边缘形成短暂的力量僵持告终。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地交织，分不清彼此。

陆聿昭先松了力道，但没立刻后退。他眼眸因为剧烈运动和未散的兴奋而异常明亮，深深望进秦归同样灼热的眼底，然后，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张，是一个邀请握手的姿态，却比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秦归的呼吸还未平复，眼睛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是刚才格挡时留下的。他顺着那只手，将目光移到陆聿昭脸上——额角的淤青，汗湿的鬓发，明亮得毫无阴霾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

没有犹豫太久，秦归也松开了扣着对方手腕的手，抬起自己带着擦痕和薄茧的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贴。汗意微粘，温度灼人。彼此的脉搏透过皮肤清晰传来，急促有力，像两颗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却依旧强劲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隔着血肉产生了共振。他们都没有立刻松开，就这么握着，站在实战台中央，喘息着，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