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闭合，指示灯转为代表运行中的幽蓝色。

秦归在陈教官的指导下，第一次将手放在了陌生的模拟操控界面上；李贺在重力舱里咬牙切齿；时瑞在战术沙盘前推演着复杂的局势；而陆聿昭，则将在虚拟的万米高空，迎接一场风暴。

陆聿昭从高级模拟舱出来时，时间只过去了半小时，距离他预约的一个半小时训练时长还差得远。舱门滑开的瞬间，虚拟高空急速坠落与激烈缠斗带来的肾上腺素残余还在血管里微微鼓噪，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呼吸平稳。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基础训练区。

陈教官正背着手，站在一个开放式的全息对战平台旁，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悬浮的光屏。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见是陆聿昭，严肃的脸上露出带着赞赏的松动，点头打了个招呼，又立刻将视线转回光屏。

陆聿昭走到他身侧站定，目光也投向光屏。

平台上，秦归已经换上了一套合身的黑色基础训练服，布料弹性极佳，勾勒出他精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宽肩窄腰，比例漂亮。他头上戴着全覆盖式的流线型模拟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黑色的护颈包裹着脆弱的咽喉，整个人像一把气息全无的利刃。

光屏上分割出数个画面：主视角是秦归的第一人称视野，快速晃动着复杂的地形——似乎是模拟的废弃工厂内部，管道纵横，光线昏暗；旁边的小画面是秦归的全身动态捕捉影像，以及对手，一个由系统生成动作模式刁钻的虚拟Alpha的数据流。

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没有信息素干扰，纯粹的□□与技巧对抗。秦归的动作快得惊人，他很少做大幅度的华丽闪避，往往只是微微侧身、拧腰、或一个极小角度的滑步，就让对手势在必得的攻击擦身而过，同时他的反击总是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弹出，手肘、膝盖、甚至一次借墙壁反弹的凌空侧踢，每一击都瞄准关节、软肋、下颚等要害，带着一种追求一击制敌的狠厉。他的呼吸节奏透过内置传感器传来，平稳冷静，即使在一次惊险的连环躲闪后，也只有略微的加深。

格挡时，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硬撼虚拟对手的重拳，身体顺势卸力，脚步纹丝不乱。招架更是巧妙，常常用前臂外侧或手掌边缘格开攻击的同时，手指已经如铁钳般扣向对方的手腕或肘关节反关节，逼得虚拟对手不得不变招。

这是一种完全为实战而生剥离了一切表演性质的格斗术，简洁、高效、甚至有些……野蛮。却又因为使用者极佳的身体控制力和战斗智慧，显出一种粗粝的美感。

陆聿昭静静地看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陈教官抱着手臂，目光依旧看着光屏，却低声开口，是对陆聿昭说的，语气里带着赞叹：“厉害。撇开信息素压制不谈，单论格斗天赋和实战直觉，他是我这些年见过的第二个。”

陆聿昭没说话，等待下文。

陈教官侧过脸，看了陆聿昭一眼，脸上露出带着回忆和比较兴味的笑意：“第一个是你，陆小子。你那时候刚进来，也是这副谁也看不上的冷清样子，但学东西快，下手稳准狠。”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光屏上那个如同黑色猎豹般灵动又致命的身影，啧了一声，“不过这小子……好像比你那时候，还要更野一点，也更……不要命一点。他的很多动作，没经过系统训练，是真正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是教不来的。”

陆聿昭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目光更深地胶着在那个身影上。

又半时后，模拟对战告一段落。系统提示音响起，秦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手摘下头盔，黑色的发丝被汗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

陈教官立刻走上前，手里的电子记录板调出刚才对战的数据分析。“这里，”他指着几个波形图和数据峰值，“节奏控制得很好，但第三分十七秒那次诱敌深入，预留的闪避空间可以再少百分之五，反击速度能提零点三秒。还有，面对持械虚拟敌的预设套路七，你刚才的侧移接擒拿思路不错，但起手姿势可以再低两公分，重心更稳……”

秦归听得很认真，微微喘息着，目光随着教练的指示在数据图和自己的手掌之间移动，不时点头，偶尔简短地询问一两个关键词。

陆聿昭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倚在旁边一台器械上，看着这一幕。秦归低头聆听时，脖颈弯出的弧度，被汗水濡湿的睫毛，还有那专注而沉静的眼神，像一幅生动的画，框入他的眼底。

等到陈教官讲解告一段落，秦归用毛巾擦了把脸，正准备进行下一项设定时，陆聿昭走了过去。

“感觉如何？”陆聿昭开口。

秦归转头看着他。“不错。”他言简意赅，但语气比平时少了些冰冷，多了点刚经历过酣畅淋漓对抗后的松快。

陆聿昭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汗湿的眉眼和紧贴身体的训练服上扫过，然后，提出了一个似乎很自然的建议：“有兴趣……和我打一场吗？不用系统模拟，就实战台，纯体术。”他说的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但那双注视着秦归的眼睛里，却有着灼热的期待和挑战。

旁边的陈教官闻言，不但没阻止，反而眼睛一亮，抱起了手臂，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好啊！正好，我也看看你们两个小子，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到底谁的本事更硬。”

秦归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陆聿昭。对方站在明净的灯光下，身姿挺拔如松，英俊的脸上带着平静的邀请，但秦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着的、与他此刻体内未散的战斗热血隐隐共鸣的锋芒。

在拳场，他们是观看者与参与者。在这里，他们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没有太多犹豫，秦归将毛巾搭在肩上，点了下头：“好。”

实战台是中央大厅一侧被栏围起铺着特制缓冲垫的方形区域。两人换上不带任何传感设备的轻便格斗服，赤脚走上台面。缓冲垫微弹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台下，陈教官抱着记录板，兴致勃勃地准备记录。远处零星几个结束训练的学员也被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但被陈教官一个眼神制止在护栏外，只能远远观望。

台上，两人相对而立，间隔三米。

陆聿昭缓缓摆开一个标准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盯着秦归。秦归的姿势则更加随意，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全身肌肉已如弓弦般悄然绷紧，眼神冷冽，同样紧盯着陆聿昭。

没有裁判，没有口令。当两人目光在空中再次相撞的刹那——

动了！

秦归率先发动！身影如鬼魅般前窜，不是直线，而是带着细微晃动的弧线，瞬间贴近，一记低扫腿迅疾如风，扫向陆聿昭小腿胫骨！简单，直接，毫无花哨！

陆聿昭不闪不避，左腿肌肉绷紧，硬接了这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踢！“砰！”，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陆聿昭借势拧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向秦归因攻击而露出的肩关节！

秦归似乎早有所料，扫出的腿还未收回，腰肢已如同没有骨头般反向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爪，同时借拧身之力，另一条腿自下而上撩起，踢向陆聿昭腰侧！

陆聿昭眼中精光一闪，扣空的手顺势下压，格挡住这一记撩踢，手掌与秦归小腿骨相撞。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瞬。

短暂的交手，快如电光石火，却已让台下陈教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好快！好狠！好精准！

两人重新站定，目光在空中交织。秦归的眼中燃起了更炽热的战意，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陆聿昭琥珀色的眸子里，欣赏的光芒也越发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近乎愉悦的灼热。

没有废话，两人再次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陆聿昭主动抢攻！他的招式更加系统化，拳、掌、肘、膝衔接流畅，带着一种学院派的优雅与高效，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角度刁钻。秦归则像是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以更灵活、更不可预测的移动和反应应对，他的反击往往出乎意料，角度诡异，带着地下拳场磨砺出的狠辣与刁钻。

“啪！砰！嗵！”

拳脚相交的声音密集如雨点，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两人身影交错，时分时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聿昭一记迅猛的直拳轰向秦归面门，秦归头一侧，拳头擦着颧骨掠过，带起一阵风。与此同时，秦归的手已如毒蛇般叼向陆聿昭出拳手臂的肘窝！陆聿昭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变向，化拳为肘，撞向秦归的手腕！秦归手腕一翻，化叼为托，架开这一肘，膝盖已无声无息地顶向陆聿昭小腹！

攻防转换只在瞬息之间。两人都打出了真火，也打出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台下，陈教官看得目不转睛，手指在记录板上快速点划，记录着那些精妙绝伦的应对和神来之笔般的反击。围观的学员早已目瞪口呆。

在一次激烈的贴身缠斗后，两人同时发力，再次分开。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秦归的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殷红。陆聿昭的额角也有了一小块淤青。

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对方。那里面没有敌意，没有胜负的执念，只有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度兴奋，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在激烈碰撞中悄然滋生的吸引。

他们看着对方汗湿的脸，微喘的唇，明亮逼人的眼睛，还有那纯粹为战斗而燃烧的炽热灵魂。

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在无声流淌。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的赞赏、挑战，以及……因对方强大而美丽，无论是力量还是姿态，而悄然悸动的东西。

“还继续吗？”陆聿昭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哑，却带着笑意。

秦归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眼睛盯着陆聿昭，也缓缓勾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带着战意和一丝别样意味的弧度。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