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重担,躬身行礼后,以最轻最快的步伐退出了办公室。
南雪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俯瞰着脚下那片属于她的王国。眼眸深处,倒映着无数流转的数据流光,如同星河,却毫无温度。她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向下方某个幽暗现已空置的培养舱区域。
“跑吧,小家伙,”她低语,“让我看看,你能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躲藏多久。又或者……你会被谁幸运地捡到呢?”
地下实验基地的某层,远离核心实验区的喧嚣,但同样笼罩在无孔不入的洁净白光与低鸣的机械背景音中。通道墙壁是冷灰色的合金,标识着简洁的编码,气氛比生活区肃杀,又比纯科研区多了一份紧绷的行动力。
林镌、徐绍、韦毅三人沉默地穿过需要三重权限验证的气密门,进入他们的联合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办公室不算宽敞,但设备精良,数面巨大的弧形光屏占据了一整面墙,实时滚动着曙光城各区域的监控摘要、能量读数与人员流动数据。
三人身上那种在南雪办公室里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私密空间里转化为一种更为沉重的压抑。他们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正处于Alpha体能和精力的巅峰,能被选入“衔尾蛇”并直接对首席负责,本身就是实力与忠诚的象征。此刻,却都在任务受挫的阴影下眉头紧锁。
徐绍最先沉不住气,他扯了扯紧扣的领口,像是要喘口气,大步走到中央的合金战术桌旁,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坚硬的桌面上。“林哥!”他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那股憋屈和烦躁,“那东西……初代体,太他妈邪性了!不受信息素影响就算了,我们地毯式搜了D-7通道出口半径三公里,所有下水道、通风井、废弃建筑连老鼠洞都掏了一遍!热成像、生命探测都用上了,屁都没找到一个!它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有着一张轮廓硬朗、带点痞气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挫败。S级Alpha的傲气在此刻的无力感面前显得有些狼狈。
林镌没立刻接话。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最新的搜索轨迹图,深蓝色的线条在曙光城地下及部分地表区域交错成网,却在一个点上戛然而止,留下刺目的红色中断标记。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背对着两人,宽阔的肩膀绷得很紧。南雪那句“文员”的评价,像耳光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附近都找遍了?”林镌开口,声音格外低沉沙哑,“那就扩大范围。它不是神话生物,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转过身,目光犀利地扫过徐绍和一直沉默的韦毅,“首席说得对,它还没完全成熟,生物机能存在固有缺陷,无法长时间脱离预设环境。能量消耗、代谢需求、甚至可能存在的安抚依赖……这些都是它无法抹去的痕迹,也是我们的锚点。一晚上的时间,它能跑多远?用脑子想,不是用脚跑!”
韦毅点了点头。他比徐绍稍显年长,气质也更沉静。他走到另一块屏幕前,快速调出曙光城老城区的三维结构图,手指在泛着蓝光的虚拟界面上划动、放大。“林队说得对。现有搜索半径是基于初代体理论移动速度和D-7通道结构推导的。但我们必须考虑非理性行为模式——恐慌、本能驱使、甚至可能残留的指令冲突导致的随机路径。我已经重新建模,将老城区的废弃管网、低监控盲区、以及流动性大的灰色地带纳入优先筛查。另外,它虽然对常规信息素无反应,但其独特的生物信号在脱离屏蔽环境后,理论上会有极微量的泄露。我已经安排技术组调整探测阵列的敏感度阈值,尝试捕捉这种异常背景噪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校准。”
“时间……”林镌重复这个词,走到窗前,这里没有南雪办公室那样的全景视野,只有一面显示着外部模拟夜景的屏幕。他望着屏幕上那虚假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窗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首席启动了归巢预备协议,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
徐绍和韦毅的脸色同时一沉。归巢协议是最高级别的样本回收预案,一旦正式激活,意味着可以调用部分平时绝不允许动用的灰色资源,甚至……允许一定程度的必要清扫。但同时,也代表着事态已经严峻到可能暴露涅槃计划核心秘密的边缘。
“动静不能太大,”林镌收回目光,看向两位战友,眼神凝重,“尤其是不能引起官方清洁部那些鬣狗的注意。他们鼻子灵得很,闻到一点不寻常的血腥味,就会扑上来撕咬。”曙光城明面上的秩序由联盟政府维持,但阴影里盘踞着各种势力,而官方的特殊事件处理部门清洁部,专门负责清理涉及信息素犯罪、非法生物实验等不洁事务,手段狠辣,且对方舟这类巨型财团背后的隐秘研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
韦毅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所有外勤人员都已换上民用标识,行动模式调整为渗透和情报收集优先,避免正面冲突和武器的使用。信息流通过七个中间节点清洗,抹除所有指向方舟的痕迹。”
徐绍咬了咬牙:“妈的,要是让清洁部那帮混蛋闻到味儿,插一脚进来,别说找回初代体,咱们的老底都得被掀开抖三抖!”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键是那玩意儿到底跑哪儿去了?它需要特定营养基质,需要信息素模拟环境维持稳定……老城区那破地方,能找到这些?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但三人都心知肚明。除非,初代体的生存需求比预估的更简单,或者……它被某个具备相关条件或知识的人收留了。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镌走到战术桌旁,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权限之光在他虹膜上闪过。“扩大搜索范围,覆盖老城区所有可能提供庇护的场所,无证诊所、黑市药剂师、废弃工厂、流浪者聚集点……特别是,”他手指在光屏上某个区域画了个圈,“近期有异常能量波动或信息素异常记录的地点。韦毅,你负责数据筛选和路径预测。徐绍,带你的人,用最原始的办法,挨家挨户,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闻。记住,我们找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件极其危险、极其珍贵的活体资产。”
“是!”徐绍和韦毅齐声应道。
林镌关闭光屏,转身面向他们,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伙计们,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初代体的价值,关系到涅槃的存续,也关系到……我们很多人的未来。首席的压力已经给到我们头上,我们没有退路。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尸体也必须完整回收,不能留下任何可供分析的细胞组织。明白吗?”
徐绍和韦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明白!”
办公室内柔和的基础照明微微暗了一瞬,三人身后那面墙壁上,散发着微光的图案——
那是一条蛇,一条首尾相衔、构成一个完美圆环的蛇。蛇身布满细密精致的鳞片纹路,蛇眼处镶嵌着两点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活物般幽幽注视着室内的一切。它没有狰狞之态,却透着一股古老、神秘、循环不休的诡异气息。这正是方舟集团最深层的标志,也是新赫里亚联盟一直想铲除的组织——“衔尾蛇”——它的名称与信条来源:吞噬旧我,孕育新生,在无尽的循环中追寻进化与超越。
幽蓝的衔尾蛇徽记在墙壁上静静发光,映照着三位Alpha凝重的面容。他们不再言语,各自回到岗位,光屏重新亮起,数据流加速滚动,加密通讯频道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