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昭弯腰坐进了自己温暖舒适的车厢。他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短暂交握时,秦归掌心的微凉触感和薄茧的粗糙感。那家伙接过书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诧异,拒绝时的干脆,以及最后那声平板的“谢谢”……像一组零散的密码,吸引着他去破译。
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投注如此多的注意?陆聿昭自己也无法给出清晰答案。那感觉并非Alpha之间常见的竞争或吸引,也并非单纯对强者或异类的欣赏。更像是在一片了无新意的风景里,突然撞见一株生长在岩缝中、姿态桀骜、品种未知的植物。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图谱,脆弱又强悍,沉默地对抗着周遭的一切,包括它自己赖以生存的岩壁。你无法预测它下一步是会绽放出惊人的花朵,还是用更锋利的刺划破试图靠近的手指。
这种未知和矛盾本身,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引力。让他这个看透了周围大多数人欲?望与轨迹的旁观者,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了解”,甚至……“介入”的念头。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窗外的流光溢彩映在陆聿昭闭合的眼睑上,明明灭灭。
秦归。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诊所的门在陆聿昭和苏宸相继离开后,重新归于沉闷的闭合。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诊室的门才被再次推开。周医生率先走了出来,是位五十岁上下、面容和蔼但难掩疲惫的Beta男性。他一边摘着老花镜,一边揉着眉心。秦归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小秦啊,”周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夜班的倦意,但眼神却很亮,“刚才你拿进去那支辅助舒缓剂,标签是自己手写的,成分我看着也陌生……不是我们诊所常备的,也不是市面上通用那几个牌子。哪儿来的?”
秦归面对着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自己配的。在学校实验室,用许可范围内的基础试剂调的。”
“自己配的?”周医生走到他身边,靠在工作台边缘,仔细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异常可靠的高中生助手。Beta的身份让他完全闻不到信息素,但也让他能更客观地观察生理反应。“你知道刚才那Omega进来时什么状态吗?易感期完全失控,标记他的Alpha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在他腺体和神经上点了一把火,标准抑制剂压下去又弹起来,还引发了强烈的排异痛楚,再拖久一点,神经性或器质性损伤都可能发生。”
“知道。所以他需要的不完全是压制,而是引导和安抚,让紊乱的信息素流暂时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宣泄或平衡路径,给常规药物和身体自身调节争取时间。”
“引导和安抚……”周医生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他行医多年,在老城区这家小诊所见过太多Omega的辛酸,深知在极端情况下,常规手段的无力。“你那个配方……起效速度非常规。我看着他注射后不到三分钟,肌肉的强制性痉挛就开始缓解,信息素监测仪上那些癫狂的峰值曲线明显平缓了,虽然痛苦没立刻消失,但那种要撕裂他神志的尖锐部分被钝化了。这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严肃地看向秦归:“这不像是单纯增强抑制剂效力或者镇痛。你动了信息素受体敏感度的主意?还是用了什么神经递质模拟或拮抗的思路?这很危险,小秦。人体,尤其是腺体和与之关联的神经内分泌系统,是精密度极高的禁区。稍有不慎,就不是救人,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
“我知道风险。”秦归打断他,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每一个组分浓度都经过细胞模型和离体组织测试,安全阈值反复核算过。作用机制也不是直接干预受体或神经传导,而是尝试构建一个暂时低强度的背景信息素场,类似于……一个温和的、无指向性的屏障或缓冲垫,削弱体内那股狂暴信息素流的直接冲击力,同时给Omega自身的调节系统一个喘息信号。它不治病根,只是争取一个急救窗口。”
周医生沉默了,仔细消化着秦归的话。构建背景信息素场?这思路已经跳出了传统抑制或对抗的框架,更偏向于……某种精巧的“欺骗”或“缓冲”。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这不仅是大胆,简直可以说是天才般的构想,但同时也意味着更深的知识壁垒和操作风险。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理论?现有的腺体医学教材里,可不会教高中生怎么构建信息素场。”周医生的语气带着疑惑,更多的是担忧,“还有,你做这些实验的细胞模型和离体组织……来源合法合规吗?学校实验室的许可范围,恐怕不包括这么前沿甚至有些擦边的活体模拟吧?”
秦归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少年倔强的脸。他走到水池边,再次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手指。“教材之外有很多公开的旧论文和档案馆数据,三十年前那场混乱前后,有一些被搁置或禁毁的研究方向,里面提到过类似概念,只是缺乏可行方案和……政治正确。”他关掉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实验材料,一部分来自学校合作的研究所淘汰的合规样本,另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信息素模拟衍生物。”
周医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自己的?”
“嗯。”秦归将湿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我是S级。我的信息素样本具有高活性和强可塑性,在严格隔离和控制下,稀释、钝化、重新调制,比从零合成或使用他人不稳定样本更……可控。”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医生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思: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初的材料来源,这需要极端精密的操作和对自己信息素可怕的控制力,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一旦失误就可能反噬的风险之下。
诊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灯光下,一老一少,一个经验丰富的Beta老医生,一个身世成谜、在黑暗中打拳又在实验室里进行危险探索的S级Alpha少年,隔着布满生活痕迹的工作台对视。
良久,周医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对年轻人胆大妄为的后怕,对其中展现出的惊人天赋的震撼,以及对这天赋背后可能隐藏的执念隐约感知。
“小秦,”周医生的语气沉重了许多,“你有超越你年龄的天分和……决心。但这条路,太险了。你今天救了一个人,这很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支舒缓剂的效果被人注意到,尤其是被某些……对信息素控制、对Omega管理有别样心思的人或势力注意到,会给你带来什么?怀璧其罪。有些东西,在它能真正改变什么之前,首先会吞噬掉它的创造者。”
他当然想过。每次在黑拳场挣取那带着血腥味的报酬时,每次在实验室记录那些可能惊世骇俗的数据时,每次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哥哥时,他都想过。
“我知道。但总得有人去试。如果现有的路都走不通,那就自己开一条,哪怕窄,哪怕险。”他抬起头,看向周医生,那双总是冷清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执拗的光,“周医生,您见过太多Omega的苦了。标记清除术的惨状,易感期被抛弃的绝望,还有像我哥那样,被无妄之灾永远困在黑暗中的人……有些壁垒,不该永远存在。有些痛苦,不该被视为理所当然。”
周医生久久无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孤勇,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归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
“保护好你自己,小秦。”老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这支舒缓剂的数据和配方,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细节。诊所的记录,我会按常规辅助药物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Omega,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需要观察一夜。我让护士安排了临时床位。今晚……辛苦你了,也谢谢你。”
秦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拿起那本陆聿昭给的厚重的绝版书,夹在臂弯,又拎起自己陈旧的书包。
“我先回去了,周医生。”
“去吧,路上小心。”
秦归推开诊所的门,再次走入老城区深沉的夜色中。
巷子深处依旧昏暗,只有远处零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