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夕阳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与紫灰。学校气派的雕花铁门外,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
秦归推着他那辆与周围名车格格不入的旧自行车,正要从侧门人流稍稀疏的地方拐出去,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苏宸。他穿着一样的制服,柔软的棕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清秀温和。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很坚持,甚至带着点执拗,视线落在秦归颧骨上一块几乎淡到看不见的浅青色淤痕上。
“我想去看看。”苏宸开口,目光从秦归脸上的伤痕移回他的眼睛。
秦归的脚步顿住,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别去,那地方不适合你。”
“有其他Omega去看吗?”苏宸追问,向前踏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显得温柔的眼眸此刻紧紧望着秦归。
秦归沉默了一瞬,下颌线微微绷紧。“嗯。有。”他承认。地下拳场的观众鱼龙混杂,确实不乏寻求刺激或另有目的的Omega。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我可以带着保镖,不会惹麻烦,只是看看。”
“苏宸,”秦归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沉了下来,“你想去那种地方见识,是你的自由。但如果是因为我,”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进苏宸眼里,那眼神很深,也带着一种将自己与他人清晰割裂开的疏离,“别去。”
那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对自身所处世界泥沼的清醒认知,以及不愿将眼前这个干净温暖的人拖入其中的划界。
苏宸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扁了扁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他瞬间恢复了平日那种柔软的模样。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秦归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路边那辆早已安静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傍晚的车流中。
秦归目送车子离开,他长腿一跨,骑上了自行车,正要踩下踏板——
“秦归。”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独特磁性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秦归的脚停在踏板上,没有立刻回头。夕阳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鼻梁上那道极淡的伤痕更加明显。他顿了大约两秒,才单脚支地,将自行车掉转了小半圈。
陆聿昭就站在几步开外。他似乎是刚从学校主楼那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身上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校服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比起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意的优雅。夕阳的光晕在他挺拔的身形和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上跳跃,引得周围不少放学的学生,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都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投来目光。
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秦归,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与墨色之间的光泽,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书看得怎么样?”陆聿昭迈步走近,“上次那本绝版资料,对你手头的研究,有用吗?”
秦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好看。
“在看。”秦归的回答言简意赅,“有些思路可以参考。谢了。”
“不用客气。”陆聿昭笑意深了些,“能帮上忙就好。那种旧时代的冷门研究,有时候反而能打破现在的一些思维定式。”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与秦归对视,不闪不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秦归的眼神是平静的,此刻他看着陆聿昭,没有躲闪,没有迎合,只是客观地、甚至带点冷淡地评估着这个一再出现在他周围、举止却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顶级Alpha。
他想:这个人怎么总是出现他在面前。
陆聿昭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未减。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略带距离感的贵气柔和了些。
他们对视了大约三四秒。夕阳的光芒在两人同样出色挺拔的身影上流转,勾勒出同样优越的轮廓线。一个坐在旧自行车上,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眉宇间凝着生活磨砺出的冷峻和孤高;一个随意站着,周身是浸润到骨子里的优渥与从容,却在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流露出单纯的温和。
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无声对视中悄然滋生。不是Alpha之间充满火药味的对抗,也不是AO之间那种基于吸引的暧昧。更像两块属性迥异却又莫名契合的磁石,在某个特定距离内,既保持着排斥的警惕,又无法彻底切断那股隐晦、想要靠近了解的力量。
他们都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隐约被吸引。但也都清醒地保持着距离,谁都没有越线。
最终,是秦归先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前方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书周五还你。”他说。
“不急。”陆聿昭从善如流,也收回了目光。“我那天正好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还是老地方?”
“嗯。”秦归应了一声,脚踩上了踏板。
“那,周五见。”陆聿昭微笑着,朝他很轻地颔首,然后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了与秦归不同方向一辆悄然滑过来的黑色轿车车。
秦归没有再回头,脚下用力,自行车载着他,汇入了暮色与人流。晚风拂面,带着凉意。他脑海中却清晰地印着刚才陆聿昭那个偏头注视的眼神,和那句“周五见”。
而走向车子的陆聿昭,在拉开车门前,脚步停顿,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期待。
深夜,地下拳场的血腥喧嚣与金钱铜臭被远远抛在身后。秦归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行在老城区昏暗的巷道里。额角新添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在皮肤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硬痂,随着他踩踏的动作,偶尔传来细微的刺痛。S级Alpha的体质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恢复速度,对此他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漠然。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老街区夜晚的照明稀疏,仅有的几盏路灯也昏黄如瞌睡人的眼,光线勉强勾勒出两旁低矮房屋黝黑的轮廓和晾晒在外的衣物阴影,他租住的那栋旧楼更是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秦归在楼前停下车,弯腰上锁。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侧前方那片荒废小花坛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概是流浪猫。这片老小区里总有几只野猫在夜里翻找食物。他没太在意,拎起背包转身就要往楼道里走。
脚步刚迈出,那草丛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猫爪轻巧扒拉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挪动,带起枯叶和碎枝连续的响动。秦归的脚步顿住了。脑海里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楼上总爱在晚饭后溜出来玩捉迷藏的双胞胎,隔壁单元那个因为父母吵架偶尔会躲起来偷偷哭的小女孩……虽然晚了,但保不齐是哪个孩子又调皮或者闹了别扭。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形小手电,拇指推开开关。一束不算明亮但足够集中的白光刺破黑暗,投向那片窸窣作响的草丛。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草丛晃动得更厉害了,似乎里面的东西察觉到了光线的逼近,有些慌张。
秦归用没拿手电的手,轻轻拨开面前半人高带着枯败气息的杂草。
“嘶!哈~!”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威胁与恐惧的嘶气声猛地炸开!那不是猫叫,更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受到极度惊吓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威慑。
手电的光柱打了进去。
秦归的动作瞬间呆住,拨开草丛的手指悬在半空。
光晕中心,蜷缩在枯草和泥土上的,不是什么小动物,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孩子。看身形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异常瘦小,蜷缩着,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幼兽。他或她?一时难以分辨,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罩衣,样式像是医院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污。
然而,这一切的狼狈都无法掩盖那张脸带来的冲击性的视觉震撼。
手电冷白的光打在那张仰起的脸上,秦归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年龄的极致到近乎虚幻的漂亮。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玉石般的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眉眼精致得如同最苛刻的匠人精心雕琢而成,睫毛浓密纤长。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此刻因为紧张和敌意而紧紧抿着。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在强光刺激下瞳孔紧缩,却依然能看出是极为清透的浅色,像融化的琉璃,此刻里面是惊恐、野性,以及有些的茫然空寂。整张脸带着一种近乎圣洁非人间的美感,与周遭破败肮脏的环境形格格不入。
“嘶!哈!!”
孩子又发出那种类似炸毛小猫的威胁声,猛地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后面冰冷的墙壁。他瞪圆了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归,漂亮的脸上满是戒备,甚至微微龇了龇牙,露出一点点洁白的小尖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但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秦归从瞬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关掉了直射对方眼睛的手电,只让余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区域。他慢慢蹲下身,将背包放在脚边,试图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他看清了,孩子赤裸的双脚上满是细小的划伤,沾着泥土,脚趾紧紧蜷缩着。
“别怕。”秦归开口,刻意压低了声线,去除了所有可能的冷硬,“我不是坏人。你……怎么在这里?家在哪?”
孩子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紧紧盯着他,喉咙里持续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嗬……嗬……”声,像是声带受损,无法说出完整的音节。
秦归试着又靠近了半步。孩子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