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郊野,带着河水微腥湿润的气息。秦归独自站在一条废弃的水泥堤坝边缘,下方是夜色中泛着幽暗微光缓缓流淌的河水。远处城市的光污染为天际线染上一层模糊的橘红,但在这里,只有零星的星光和远处公路偶尔掠过的车灯,短暂地刺破黑暗。
他刚从几条白塔留下的暗线那里回来。没有余白的消息。一丝一毫都没有。老师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连水汽都没留下。这很不寻常。余白虽然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穿着沾了不明污渍的白大褂,笑起来像个不修边幅的老顽童,但他心思之缜密,行事之周全,是秦归亲身领教过六年的。这样一个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的人,即便遭遇不测,也总会留下些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懂的细微线索或预警。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不安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与他对自己身份的深层怀疑,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从这纷乱如麻的现实和充满迷雾的过去中,暂时抽离,哪怕只有片刻。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这条不知名的河边,这个无人的堤坝。
他望着下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漆黑水面,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被这相似的黑暗与水流声牵引,逆着时光的河道,溯流而上,回到了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节点。
记忆最后的清晰画面,定格在地下拳场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廉价抑制剂气味的空气里。眼前对手狰狞模糊的脸,耳朵里充斥着对方狂躁的叫嚣、裁判冰冷无情的读秒、以及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呐喊。身体里的力量像是被彻底抽空,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背叛,视线被血污和汗水模糊。
他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对百里海棠,说出了小狸花藏身的位置。那是他昏迷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永无止境的坠落。
意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破碎成了无数光怪陆离、无法拼合的片段。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冰冷的金属容器里,不断地被抬起,放下,移动。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臂的皮肤,接着是尖锐的刺痛——是注射。有什么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液体,强行注入了他的血管,瞬间引爆了体内早已濒临崩溃的混乱。
“瞳孔反应?”
“微弱,对强光有收缩……但很慢。”
“生命体征?”
“心率140,血压90/60,还在降!体温异常升高,39.8度!”
“继续注射稳定剂-7,剂量加倍!快!”
“不行!他的信息素波动指数在疯狂攀升!已经突破了A级上限!仪器要爆了!”
“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嘈杂的人声,仪器尖锐的警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身体内部传来的骨骼重塑般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灼烧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残存的意识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眼皮被人粗暴地扒开,刺目的白光直射进来,带来短暂的视觉残留,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好吵……好累……
就这么睡过去吧……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了……
意识在剧痛与混沌的海洋中浮沉,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即将炸裂的高压熔炉,狂暴的能量在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里横冲直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皮肤下的肌肉剧烈地痉挛、隆起、变形,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体温高得吓人,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又在冰冷的空气刺激下凝结。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的最深处,以近乎暴力的方式,被强行唤醒、打碎、然后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充满毁灭性力量的形态,重新组合、构建。
那不是简单的分化,那是一场发生在微观层面翻天覆地九死一生的战争与重塑。旧的基因序列被冲垮,新的、复杂到难以理解的代码被蛮横地写入;稳定的信息素系统彻底崩溃,一种原始的、充满侵略与统御意味、更高维度的能量波动在腺体深处孕育、咆哮;神经网络的承载阈值被一次次突破、拓宽,以适应那即将涌入远超人类极限的感知与力量。
痛苦是唯一的主题。是每一寸血肉被撕裂又重组的钝痛,是骨髓被抽空又灌入岩浆的灼痛,是灵魂被硬生生从旧的躯壳中剥离、塞进一个陌生而强大的新容器中的、深入骨髓的虚无与剧痛。
他感觉自己时而像被扔进恒星核心焚烧,时而又像被抛入绝对零度的宇宙深空冻结。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无数次濒临彻底消散,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新生的、炽烈的意志,强行拉扯回来。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循环,在某个连痛苦都变得麻木的临界点——
“轰!”
无声的巨响,在他意识的最终点炸开。
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他体内某个无形的枷锁,被那股积蓄到极致、再也无法压抑的崭新力量,彻底冲垮、粉碎的轰鸣!
刹那间,能量洪流,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中奔涌而出!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Alpha或Omega信息素,那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也更霸道的力量——是“存在”本身对周围空间的宣告与挤压,是生命层次跃迁带来的、近乎规则层面、绝对的“场”!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身下略显坚硬的床垫触感。
他躺在一张孤零零的单人床上,床是冰冷的金属框架。头顶极高处,似乎有遥远的天花板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床头一盏应急灯,勉强照亮了床边一小圈区域,将他包裹在这唯一的光明孤岛中,更衬得四周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墙壁,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里是哪里?他转动有些滞涩的眼珠,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合——拳场,昏迷,注射,无边的痛苦……
我是谁?
秦归。对,我是秦归。
这个认知清晰浮现的同时,他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同。一种充沛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力量感,沉静地蛰伏在四肢百骸,却又仿佛随时能掀起毁灭的风暴。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听”到黑暗中尘埃飘落的细微声响,能“嗅”到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却液的味道。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可他清晰地“知道”,只要他愿意,这根手指能轻易洞穿金属,能搅动气流,能释放出让普通分化者瞬间丧失抵抗能力无形的“力场”。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拖鞋缓慢拖沓地面的声音,从某个方向的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
紧接着,是另一个方向,传来“咔哒,咔哒”的、皮鞋鞋跟敲击在某种硬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两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光晕靠近。
秦归瞬间绷紧了身体,虽然躺着的姿势未变,但每一块肌肉都已进入了最警惕的预备状态,蛰伏的力量无声流转。他侧过头,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