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被秦归过于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同一天?没有,我很肯定。那年我们院里接生率不高,每天都有记录。那天就这一例。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多了起来,“这孩子的父亲,当时就在我们医院做杂工,人挺老实的。这孩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有点先天不足,在暖箱里待了几天。后来,他就带着孩子去了城里的医院,说是找大医院的医生看看。再后来……我问过他,他就说孩子治好了,没事了。他爱人后来我还见过她几次,带着两个孩子来医院接过他下班。”
“好的,谢谢您,陈院长。”秦归对院长点了点头。他看向李贺,“我们走吧。”
秦归和李贺走到医院外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老榕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河边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非但没有让人清醒,反而更添烦躁。秦归站在树下,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心绪如同那水底的淤泥,翻搅不息。
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出生证上那个与秦宁血型基因一致的“秦归”才是真正的秦家孩子,那他是谁。
林院长和余老师一定知道些什么,但都没有提过他和秦宁的不同,他们会不会知道什么?
一时之间思绪纷乱如麻,秦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自我怀疑。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流沙,二十多年来赖以认知的“自我”正在寸寸崩塌。他秦归,突然就可能不是秦归了。
李贺说他去上个厕所,秦归点了点头,没有动,依旧沉浸在翻江倒海的情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归在树下站了十多分钟,李贺才匆匆从医院里跑出来。他看到秦归,立刻快步走近:“我刚才上厕所出来,在洗手池那边碰到一个正在打扫的老护工,看样子在医院干了很多年了。我随口跟她聊了两句,问到二十多年前医院生孩子的事,你猜怎么着?”
秦归抬眼看他,眼神沉静,但深处隐约有波澜。
“她说,在秦归出生后面几天,医院来了一个……用她的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Omega,在这里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秦归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后面几天?双胞胎?你确定?”
“那老护工说得信誓旦旦,对那个Omega的容貌印象极其深刻,连用三个非常。我觉得这很可能是个新线索!走,我们再回去问问陈院长,他应该对这件事也有印象!”
秦归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两人再次回到院长办公室。陈院长刚坐回办公椅,正准备喝口水缓一缓,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一口水差点呛到,连忙又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忐忑:“两位……是还有什么事吗?”
李贺这次没绕弯子,直接问道:“陈院长,我们想再问一下。在秦归出生之后几天,你们医院是不是还接诊了一位……容貌非常出众的Omega?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陈院长扶了扶眼镜,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件事。不过,他来医院生孩子的时候,秦归那孩子已经被他父亲带去城里大医院了,时间上确实是后面几天。”
“您记得这么清楚?”李贺有些惊讶,毕竟时隔二十多年,还能对具体日期和事件顺序有清晰记忆。
陈院长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感慨,甚至带着一丝追忆般的赞叹:“记得,当然记得。因为那位……谢先生,实在是太特别了。用惊为天人这个说法,一点不夸张。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在电视上、画报上,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当时他住进来,虽然很低调,但院里那些年轻的医生护士,还有不少病人和家属,都忍不住找借口路过他的病房,就为了偷偷多看两眼。那模样,那气质……根本不像会出现在我们这种小镇医院的人。”
“谢先生?他姓谢?是镇上的人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李贺追问。一个容貌气质如此出众的Omega,在这样简陋的医院生孩子,很可疑,漂亮,还非常漂亮,就注定他不会简单。
“不是,肯定不是镇上的。镇上的人,多少都脸熟。谢先生……他是生面孔,而且看起来像是在躲什么人,身边也没什么人陪着,就他自己来的,办理住院时都很沉默。不过……”陈院长说到这里,扶了扶镜框,表情变得有些沉重和犹豫,似乎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
“不过什么?”李贺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陈院长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过……他生产的时候不太顺利,产后……发生了严重的大出血。我们这小医院条件有限,虽然尽力抢救,但……”
“什么?”秦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心在听到“大出血”时猛地揪了一下。
“人……命是保住了,”陈院长连忙补充,“但失血过多,脑部缺氧时间有点长,人……就再也没醒过来,成了植物人状态。后来,大概过了几天吧,有人找来了,说是他的家人,来了好几个人,看着就……不一般。他们把谢先生,还有……活着的那个孩子,接走了。”
“活着的那个孩子?”李贺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和秦归对视一眼,“您是说,双胞胎……只活了一个?”
陈院长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检查都还是好的,哭声也响亮。但谢先生出事后,我们忙着抢救大人,对孩子的照顾难免有疏漏。等忙完一阵再去查看,就发现……其中一个孩子,已经没气息了。唉……后来他家里人来的时候,就只带走了大人和活着的那个孩子。那个不幸夭折的孩子……我们按规定上报了,因为没有家属认领,最后医院出面,火化了,骨灰……是院里的几个工人帮忙,在镇子西边那个荒山坡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连个碑都没有,现在估计都找不到了。”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窗外的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更显得室内气氛凝重。
秦归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问道:“那个Omega……谢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陈院长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登记的名字是……谢清秋。清水的清,秋天的秋。”
谢清秋。
“谢清秋……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吗?”
陈院长闻言更是仔细回忆起来,一边想一边描述:“特征?就是……漂亮,惊人的漂亮。皮肤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像玉一样的白。眼睛……好像是深色的,具体颜色记不清了,但看人的时候,感觉很深,很静。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很顺。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左边眉梢,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好像有一颗很小的、淡红色的痣,不仔细看不太出来。还有就是……他给人的感觉,很清冷,不怎么说话,但又不是那种害怕或者害羞,就是……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唉,真是可惜了……”
左边眉梢,淡红色的痣……
秦归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相貌的记忆。
他是谁?
谢清秋是谁?
那个死去的双胞胎之一……是谁?
而被谢家人带走的那个活着的孩子……又是谁?
自己……又是谁?
李贺看着秦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他对陈院长道了谢,扶着浑浑噩噩的秦归,慢慢走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出了医院。
车子驶离镇医院,重新汇入郊野公路。秦归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和电线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颓然的沉默。
李贺几次用余光瞥向秦归,看到他双空洞茫然的眼眸,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嗨,别想太多了。既然现在知道名字了,也大概知道长相特征了,左边眉梢有颗小红痣对吧?这就是线索。只要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在联盟的系统里留下过痕迹,顺着查下去,总是能摸到点东西的。就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案情疑点,“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按陈院长说的,来接谢清秋的那伙人,看着就不一般,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就算……就算其中一个孩子不幸夭折了,按照常理,也绝无可能任由医院随意火化处置,甚至草草埋在荒山坡上,连块碑都不立。这太不合情理了。哪怕再忌讳,也会带回去,好好安葬,入家族墓地或者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秦归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但依旧没有看向李贺,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路面。
“没什么好查的。”
“孩子被他们家里人接走了。活着的那个,跟着谢清秋,被接走了。这……跟我,恐怕没什么关系。从陈院长的描述来看,来接人的,绝非普通门户。那样的家庭……对血统的纯净和子嗣的确认,严谨到近乎偏执。就算……”他喉结滚动,似乎不太愿意说出那个假设,“……就算真有掉包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用一个医院勤杂工的孩子,去替换自家金尊玉贵的血脉?这说不通。风险太大,毫无益处,甚至……是对他们那种家族荣誉的侮辱。”
李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听出了秦归话里那股强自镇定的味道,作为检察官,他见过太多试图用“合理”解释来掩盖内心恐慌的当事人。秦归此刻的状态,很像。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秦归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可能吧。有时候线索多了,反而容易自己想岔。”他换了个话题,“先回去,查不查的,以后再说。”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比之前更加压抑。秦归闭上了眼睛,可脑海中,陈院长描述的谢清秋的形象,左边眉梢那颗淡红的小痣,还有那句“产后大出血,人没醒过来”,以及那个被草草埋葬的无名婴孩……走马灯般反复闪现。
如果……如果那个被带走的孩子才是“秦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