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贺打着哈欠,拎着公文包从卧室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笔挺的制服。他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梦里隐约有枪声和血腥味,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才意识到那三位不速之客带来的“战争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走到客厅,他意外地看到秦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处,似乎正准备出门。秦归还穿着李贺那身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李贺的夹克,头发简单梳理过,眼神清明,不见昨夜的疲惫。
“你去哪儿?”李贺下意识地问,脚步停在客厅中央,公文包搁在了餐椅上。
秦归闻声转过头:“去查点东西。”
“查什么?”李贺走近几步,眉头微蹙。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或许能帮上忙,毕竟秦归现在顶着被追查的嫌疑,很多事不方便。“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嗯,身份比较敏感,有些地方你去查,容易惹麻烦。我是审判庭的,有正规证件,有些事我出面,可能会方便点。”
秦归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权衡。他要查的东西,说起来简单,只是调阅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出生档案。但正如李贺所说,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甚至可能被某些系统标记的人,去一家可能有自己记录的医院调阅原始档案,遇到盘问或推诿的可能性很大。李贺的检察官身份,无疑是张好用的通行证。
“你不用上班吗?”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过多影响李贺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这是他一贯的习惯,不愿欠人情,更不愿牵连无辜。
李贺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口水:“没事,天天都那么多案子卷宗,永远看不完,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庭里规矩没那么死,晚点去报个到就行。说吧,你要查什么?我看看怎么操作合适。”
秦归的目光在李贺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诚意。
“查我自己。”
“啊?”李贺确实有点懵,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没太明白,“查……你自己?”查自己什么?身份信息?这有什么好查的?而且秦归的身份,不是明摆着的吗?
秦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拉开了门:“路上说。”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离开了曙光城繁华的城区,驶入郊区。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低矮稀疏,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散的农田。
最终,车子停在了小镇旁边一条宽阔的河边。河岸上方,矗立着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6层楼。
医院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算是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电动三轮。空地边缘,靠近河岸的地方,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树荫下,零星坐着几个老人,或低声交谈,或打着瞌睡。
这就是秦归和秦宁出生的地方,一座位于曙光城远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镇医院。
李贺停好车,看了一眼这环境,又看了看身边沉默下车的秦归,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多问,整了整自己的制服衣领,将检察官证件从内袋拿出,捏在手里。秦归跟在他身后半步。
医院内部比预想的要明亮规整许多,显然是近年翻新过的。走廊不算宽敞,但墙壁粉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浅色防滑地砖,虽然有些地方难免有磨损和水渍,但总体保持洁净。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液和清洁剂的味道,入口处的导诊台后,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看起来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孩正低头整理着登记本,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零星有几个病人或家属坐在走廊两侧崭新的蓝色塑料椅上等候,目光下意识地被穿着笔挺制服、气质严肃的李贺,以及他身后那个容貌出色、却带着生人勿近清冷感的年轻人吸引,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与乡镇医院日常氛围格格不入的访客。
李贺径直走到导诊台,敲了敲桌面。
“你好,我找你们院长。”李贺亮出证件,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审判庭,有些陈年档案需要调阅核实,麻烦带下路。”
小护士看到那醒目的徽章和审判庭几个字,连忙点头,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好、好的,您稍等,我、我去叫院长!”她小跑着朝走廊深处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小护士。
“您好!我是这儿的院长,姓陈。”陈院长搓着手,脸上堆着局促的笑容,目光在李贺的证件和脸上来回逡巡,又小心地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秦归,“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我们这小医院,一向是遵纪守法的……”
“陈院长不用紧张,”李贺收起证件,“只是需要调阅一份二十多年前,你们院接生的一名婴儿的出生记录和原始档案。涉及一桩旧案的核实,不会影响医院的正常运营。”
“哦哦,好,好!调阅档案,没问题!您说,是哪一年的?孩子的姓名?”陈院长一听不是来查医院的,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问道。
李贺看向秦归。
秦归上前一步,报出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和“秦归”这个名字。
陈院长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和日期有些印象,他扶了扶老花镜,又仔细看了看秦归,眼神里闪过疑惑,但没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有印象,有印象!那年我们院里接生的孩子不多,我记得。您二位请到我办公室稍坐,我这就去档案室找!原始档案应该都还在,就是可能有点灰尘……”
他把李贺和秦归引到二楼的院长办公室,连声抱歉,然后亲自小跑着去档案室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贺和秦归两人。李贺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低声对秦归说:“你要查的具体是什么?出生证上的信息有问题?”
秦归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榕树和缓缓流淌的河水。听到李贺的问话,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次在深海基地医疗区,那两个护士的闲聊,他听到了。秦宁的血型、基因代码与他不同。但林夕院长和余白老师,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一点。他们清楚他和秦宁的所有医疗数据,却从未对此有过任何解释。
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来自最初源头的答案。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对于各怀心思的两人来说,却显得有些漫长。
终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院长抱着一本边缘磨损、封面发黄卷曲的硬壳档案册,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找到了!”陈院长将厚厚的档案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翻开,指向其中一页泛黄、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表格,“李检,您看看,这就是当年那个叫秦归的孩子的出生资料,接生记录、出生证明存根、还有当时的一些基础检查单,都在这里了。”
李贺上前,接过那本散发着陈旧的档案册。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用蓝色或黑色钢笔填写的、字迹工整却已褪色的信息:出生时间、体重、身长、接生医生签字、父母信息、家庭住址……
他的目光在血型和基因代码栏停留了一瞬,基因代码是一串复杂的字母数字组合。他不太懂医学,但看起来就是一份普通的出生记录。
他将档案册递给旁边一直沉默着的秦归,示意他自己看。“你要查的是这个?”
秦归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他的目光,仔细地,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向下移动。当看到父母姓名和家庭住址时,他的眼神微微波动,那是遥远而模糊的亲情记忆。当看到接生医生签名和医院盖章时,他的神色平静。
最终,他的目光,落啊了“血型”和“基因代码”那两栏。
O型RH阳性。基因代码……与秦宁档案上记载的,完全一致。
秦归的瞳孔,在看清那串字符的瞬间,骤然收缩!
出生证上,“秦归”的血型和基因代码,与秦宁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出生证上的“秦归”是秦宁的兄弟,拥有相同的血型和基因标记。
那么……他这个拥有完全不同生物特征的“秦归”,是谁?
李贺一直紧盯着秦归的表情,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后迅速沉凝下来的冰冷。他心中一凛,低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秦归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他迎上李贺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是的,出生证上的“秦归”,资料清晰,逻辑自洽,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是这个站在这里、拿着这份档案、却与上面记录截然不同的“秦归”。
他将档案册轻轻合上,放回桌面,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然后,他转向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的陈院长,开口问道:“陈院长,这个孩子出生的同一天,你们医院,还有别的孩子出生吗?或者前后一两天内,有没有记录遗漏,或者……其他特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