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殊加护区域,一间私密性极高的单人病房。
陆聿昭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他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透出药膏的痕迹,胸膛和手臂也裹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闷痛。
时瑞坐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姿势看似放松,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未散的凝重,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脸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小块纱布,肋下的伤口让他不敢完全倚靠椅背,只能虚坐着。他手里摆弄着一个从护士站顺来的、按压会“嘎嘎”叫的橡胶小黄鸭玩具。
时瑞停看向陆聿昭:“现在怎么办?”
陆聿昭的目光落在时瑞脸上。
“那些东西……你怎么看?”
时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那些东西中弹后毫不在意的样子,想起最后那个释放信息素时,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碾压感。他搓了搓脸,仍然心有余悸。
“怪物。”时瑞啐了一口,“还能怎么看?百分百的基因改造产物,或者……更邪门的东西。不怕痛,不怕死,战斗力强得离谱,还有那种见鬼的信息素……”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忧虑:“老陆,这玩意儿要是能大规模制造出来……都不用多,有个百八十个,组成一支特种小队,就凭那信息素压制,寻常部队还没走到面前,腿就软了一半,枪都端不稳。这仗还怎么打?”
他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而且,这种东西要是流出去,落到某些疯子或者敌对势力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陆聿昭静静听着。时瑞说的,正是他所想的。这不仅仅是普通的犯罪或走私,这涉及到了可能改变现有力量格局、甚至威胁联盟稳定的禁忌技术。
“要汇报给方振吗?这次行动,我们出来八个人,四个兄弟……”他喉咙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这事儿,瞒不住。”
陆聿昭沉默着。他当然知道瞒不住。牺牲报告、行动简报、伤员情况……这些都是必须走的流程。方振作为他们的直属上司,必须知情。
但……全部如实汇报吗?
包括那些“休眠者”超越常理的战力描述?包括那个接近Enigma级别的7号?包括秦归最后爆发出同样令人心悸的Enigma力量?包括百里海棠带着神秘车队及时出的救援?
如果全部汇报上去,以方振那日在办公室含糊其辞、明显想捂盖子的态度,会作何反应?是加大力度调查衔尾蛇,还是因为忌惮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以及Enigma这种敏感禁忌的存在,而选择压下去,甚至……反过来限制他们的调查?
更重要的是,秦归。
陆聿昭想起秦归昏迷前苍白的面容,想起他体内那股暴烈而恐怖的力量,秦归身上牵扯的秘密太多了。如果将这些全部暴露在特警局,甚至联盟高层的视线下,秦归会面临什么?是成为研究对象,还是被当作威胁清除?
他不能冒这个险。
“汇报,肯定要报。”陆聿昭缓缓开口,“牺牲的兄弟,必须有个交代。行动的基本情况,遭遇赤龙帮与不明武装分子激烈交火,对方疑似使用新型生物兴奋剂或改造技术,战力惊人,造成我方重大伤亡,这部分,如实写。”
他看向时瑞:“但关于那些休眠者的具体战力细节,尤其是信息素压制等级的异常,以及……秦归他们出现和最后撤离的情况,报告里,模糊处理。”
“模糊处理?”时瑞挑眉,“怎么模糊?方振那老狐狸可不好糊弄。而且现场那么惨烈,还有那些怪物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百里海棠的人带走了,或者销毁了。现场清理得很快。我们只需要强调对方使用了未知的、能极大增强战斗力和抗痛感的禁忌药物或技术,形容其状若疯狂、不畏伤亡即可。至于信息素压制,可以描述为使用了特殊的气体或声波武器,造成短暂的精神压制和生理不适。将重点,引向赤龙帮与这种危险技术的关联,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这种技术研发的非法组织。”
“至于秦归和白塔的出现,可以解释为……我们追击赤龙帮时,意外遭遇了另一股也在调查此事的势力,双方在混乱中都有伤亡,后来各自撤离。不必过多描述他们的身份和战力。”
时瑞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陆聿昭的话。这确实是个办法,既汇报了基本情况,又隐藏了最核心、最敏感的信息。将矛头指向赤龙帮和其背后的技术来源,符合他们此次行动的公开理由,也能给牺牲的兄弟一个说法。而模糊处理秦归和白塔,既能保护秦归,也能避免将特警局和白塔直接推向对立面,毕竟看陆聿昭这架势,以后怕是少不了要跟那边打交道。
“方振会信吗?”时瑞还是有些担心。
“他不会全信,但也没有证据反驳。而且,他未必想深究。上次在办公室,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有些水,他不想蹚。我们给他一个合理的报告,他正好顺水推舟。最多,就是斥责我们行动鲁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然后象征性地加强一下对赤龙帮和违禁技术走私的调查力度。”
时瑞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那……我们接下来呢?就这么算了?四个兄弟白死了?那些怪物……还有那个高申,他妈的音频里说的那些话……”提到高申,时瑞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当然不会算了。”陆聿昭的声音陡然变冷。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兄弟的血不会白流。衔尾蛇,高申,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但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贸然行动,落入陷阱。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更周密的计划,以及……更强大的力量,和值得信任的盟友。”
“盟友?”时瑞立刻明白了,“你是说……白塔?秦归?”
陆聿昭没有否认。“深渊城一战,虽然凶险,但也证实了白塔在对抗衔尾蛇上的决心和能力。秦归他……”他顿了顿,“他掌握着关键的信息,或许,也掌握着对抗那些怪物的力量。”
“可是,他们会跟我们合作吗?”
“事在人为。”陆聿昭打断了他,“共同的敌人,就是合作的基础。”
他看向窗外明媚却灼人的阳光,眼神悠远。
“另外,我们也不能只依赖外部。关于那些休眠者,关于衔尾蛇的技术,我们需要启动我们自己的调查渠道。时瑞,你动用你在黑市和边境的关系网,秘密调查任何关于基因改造、人体强化、信息素武器以及衔尾蛇这个符号的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小心点,别被盯上。”
“明白。”时瑞点头,这活儿他擅长。
“还有,队里牺牲兄弟的抚恤和后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妥帖。他们的家人……以后,我们多照应。”陆聿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责任。
“放心,交给我。”时瑞郑重应下。
两人出现在秦归病房外的走廊转角。厚重的隔离门紧闭着,门上方的观察窗也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离病房门几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百里海棠走了出来,反手将门带上。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是刚记录下的秦归最新体征数据。
一抬头,就看到了杵在走廊里的陆聿昭和时瑞。
“你们俩在这干嘛?”百里海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陆聿昭脖颈厚重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伤得不轻就好好躺着。差不多叫你们的人来接你们回家吧,小朋友们。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时瑞摸了摸鼻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诚恳、最无害的笑容,上前半步,抢在陆聿昭前面开口,语气是罕见的郑重,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海棠,别急着赶人。我们……想跟你谈谈。”
百里海棠扬了扬的眉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关于合作的事情。”时瑞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走廊里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合作?”百里海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我们?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地方吗?你们是联盟特警,我们是……私人研究机构。井水不犯河水。”
“是关于衔尾蛇。”陆聿昭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因为颈部伤势而有些沙哑,“关于那些……东西的出现。”
“祸害。”时瑞在一旁低声补充了一句,“那些玩意儿根本不该存在。这次是我们撞上了,下次呢?如果流窜到人口密集区,或者被其他势力得到……”
百里海棠脸上的讥诮淡去,但警惕之色更浓。他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病房门旁的墙壁上,形成一个略带防御的姿态。“所以呢?你们特警的职责,不正是清除这些祸害吗?怎么,一次没搞定,就想拉外援了?”
“我们承认,这次行动,我们严重低估了对手。”陆聿昭没有回避失败,坦率得令人意外,“那些休眠者的战力,尤其是最后那个……已经超出了常规犯罪组织甚至普通武装部队的范畴。它们背后代表的生物改造技术和……可能涉及的Enigma相关研究,是不可控的威胁。”
“那又如何?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做些合规的生物医学研究。”
“你们也许比我们更了解衔尾蛇。”陆聿昭步步紧逼,“从扬城的工厂,到深渊城的陷阱,你们似乎总能找到他们的踪迹,甚至提前做出应对。这次如果不是你们的人及时出现,我们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更重要的是,”时瑞接过话茬,“我们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出现,更不会允许它们泛滥成灾,威胁普通人的安全。这是底线。而你们,显然也在对抗他们。敌人的敌人,或许谈不上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共享情报,协调行动,总比各自为战、被他们逐个击破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