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的手悬在相框上方半寸,指尖在玻璃表面投下浅淡的阴影。六年光阴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过,只在眼角处谨慎地留下一道细纹。他身为高阶Alpha的压迫感并未随时间稀释,反而沉淀为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落在办公桌前静立的人影上。高毅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他回来了?”陆啸问。
“是的,议长。”高毅的颈背弯得更低了些,“少爷从来第一战场回来了。三次重大立功,两次特别嘉奖。军部上午刚确认了上校授衔。”
陆啸向后靠进高背椅。他转动手腕,让相框捕捉到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的午后光,那张年轻的脸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照片里的陆啸身体明显向另一侧倾斜,靠在那人肩上,那是他永远不会在现实世界中展露的姿态。
“后续安排一下。”陆啸的眼睑微垂,目光却没有离开照片,“不必再去前线了。”
“明白。”高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需要安排少爷……?”
“不必。”两个字,切断所有可能。
高毅再次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
陆啸的手指终于落下。
指腹贴着冰冷的玻璃,缓慢地描摹过照片中另一张脸的轮廓。那个叫林夕的男人在照片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随意搭在年轻陆啸的肩上。
“你看,”陆啸喃喃的说道,“他多像你。一样的眉骨,一样看人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他的拇指停在林夕照片中的眼睛上,“总是那样……耀眼得让人生恨。”
陆啸的眼眸骤然失焦。
记忆像破开的洪水,不是汹涌而至,而是从脚底开始漫上来,冰冷,黏稠,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那晚的雨是斜着下的。陆啸跪在刚垒起的新坟前,十指插进湿冷的泥土。指甲劈了,翻开了,血混着泥,但他感觉不到痛。
“挖。”
一个字,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
跟着他的人迟疑了半秒——就半秒。陆啸抬起头,雨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野兽般的光。没有人再敢犹豫。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反复捣碎。
棺材露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好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簇新的棺木,也照亮了陆啸疯狂的脸。
棺盖撬开的瞬间,木头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里面没有他。
没有那个应该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的林夕。只有一个漆黑的骨灰盒,方方正正,冷冰冰地摆在空荡荡的棺木中央。
陆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介于嗤笑和哽咽之间。他俯身,双手伸进棺材,抱起那个盒子。盒子比他想象中轻,轻得荒谬,轻得像一个恶毒的玩笑。
“哈。”他笑了一声,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哈哈哈……林夕,哪怕你化成灰,你也应该和我的骨灰混在一起。”陆啸有些疯魔的将骨灰盒抱了出来。他周围的人看着自家那个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的少爷,都怕他是不是要疯了。”
笑声在墓地里回荡,混着雨声。他抱着骨灰盒,把它紧紧按在胸口。跟来的人僵立在雨中,看着他们的少爷跪在泥泞的坟坑边,把脸贴在冰冷的骨灰盒上,肩膀无声地抽动。
但没有人真的看见他哭。雨水太大了,把所有痕迹都冲刷干净。
基因对比中心的走廊里,陆啸抱着那个沾着泥土的盒子,站在检测报告前。白纸黑字。
不匹配。
不是他。
陆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骨灰盒冰凉的表面。这一次,笑声先溢出来。
“你看,你连死,都要骗我。”
墙上的钟敲响了四下。
陆啸眨了下眼睛,从回忆里浮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相框玻璃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二十多年了,”他对着照片里的人低声说,“你看,我还是找到你了。”
他的拇指最后抚过林夕照片中的笑容。
“这一次,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林夕?”
仲夏夜的雨倾泻在“联盟第七军区总医院”的灯牌上,水流沿着笔画轮廓蜿蜒而下,将猩红的光晕漾成一片朦胧的血色。
一辆黑色军用越野切开雨幕,碾过积水潭,在9号楼的廊前戛然停驻。车门推开,陆聿昭躬身迈出。雨点立刻扑向他墨黑的短发、挺拔的肩线,在黑色上校制服的布料上洇开更深暗的痕迹。
警卫员几乎同时从副驾跃出,伞“嘭”地撑开,大半都罩向陆聿昭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瞬间暴露在瓢泼之中。
陆聿昭脚步未停,只朝警卫员的方向偏了偏脸。眼尾那道线条在廊下灯光里掠过一瞬,没什么情绪,却让年轻的士兵脊背无意识地挺得更直。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入干燥区域。制服贴身,清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一线战场淬炼出的气势,让他即便静立,也像一柄收入鞘中仍透着寒气的军刀。
“聿昭。”
有人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时瑞比他早到,没穿外套,只一件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他靠在墙上,唇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像含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看向陆聿昭时,却是清明的,映着廊外混沌的雨夜和眼前人清晰的身影。
警卫员收了伞,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他转身,朝陆聿昭“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聿昭目光在他湿透的肩章上停留了半秒,下颌微微一点,算是回应。警卫员这才转身,小跑着重新没入雨幕,回到车上。
“回过家了?”时瑞直起身,与他并肩朝医院深处走去。
“还没。”陆聿昭的视线平视前方走廊无尽的延伸,“过了易感期再回。”高阶Alpha,S级,没有绑定伴侣,抑制剂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剂,易感期是必须被严格管控的风险时段。
时瑞侧头看他,桃花眼上挑。“陆伯父倒是舍得,军校毕业,直接一脚把你踹到最前线。”他的话调轻松,像调侃,但目光却仔细逡巡过好友的侧脸。这张脸依旧拥有令人屏息的英俊,眉眼深邃,但某些地方确实不一样了。
“军人服从命令。”陆聿昭简短地回答,脚步不停,“该去就去。”他忽然也侧过头,将时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倒是提前半年回来了,时、少、校。”
“啧,”时瑞抬手摸了摸鼻梁,“打趣我是吧?早知道当年死皮赖脸也申请留在一线,说不定现在肩上也扛着跟你一样的星星了。”他挑眉,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廊灯下晕开一片风流佻达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