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昭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位于三楼东翼的套房宽敞、奢华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寂的庭院。
他走到窗边,却没有看风景,只是微微低着头。和父亲陆啸那场简短、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谈话,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回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书房里,父亲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他只是询问了特训营最后阶段的准备情况,聊了聊联盟议会近期几个关键议题的动向。最后,在陆聿昭准备告退时,父亲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
“这周末开始,特训营有为期两周的封闭式野外生存与战术指挥综合演练,地点在北部山区猎场。你是这一期的重点观察对象,不要缺席。明天下午,会有车送你去基地集合。”
没有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没有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更没有提“医院”、“秦归”、“吕江”哪怕一个字。
父亲越是平静,陆聿昭心底的不安就越深。它意味着,要么父亲真的毫不知情,要么……父亲知道了,却在等待,或者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划下界限,做出安排。
去特训营,立刻,封闭两周。这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隔离与提醒。提醒他,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该在的位置。
陆聿昭缓缓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私人加密通讯器。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
“喂?”时瑞的声音传来。
“时瑞。”
“谈完了?怎么样?陆伯伯说什么了?”
陆聿昭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时瑞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什么意思?关于今晚的事?秦归?吕江?”
“什么都没提。”陆聿昭重复,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昂贵的抽象画上,“一个字都没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时瑞低低的一声“啧”,像是牙疼似的。“这……不太像陆伯伯的风格啊。以他的耳目,跟你有关系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我知道。”陆聿昭的声音更低了,“但他就是没问。只告诉我,这周末开始,特训营有两周的封闭综合演练,在北部猎场,让我明天一早就去基地报到,不准缺席。”
“明天一早?这么急?这是……要支开你?”
“或许吧。也可能,只是觉得我该回到正轨了。在他眼里,我这两天的脱轨,大概需要一次与世隔绝的矫正。”
“那你……”时瑞迟疑了一下,“打算去吗?”
“我能不去吗?”陆聿昭反问。在陆家,在父亲陆啸面前,他的打算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时瑞叹了口气,显然也明白陆家的规矩。“行吧,去就去。封闭训练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秦归这边……”他顿了顿,“你放心,交给我。我时瑞看上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妥了,戴维医生亲自盯着,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和护理。安全问题你也不用担心,我加派了人手,都是信得过的。就算陆伯伯……嗯,就算有什么人想打听或者伸手,也得先过我这关。”
“谢了,时瑞。又给你添麻烦。”
“少来这套,肉麻。”时瑞在那边嗤笑一声,“咱俩谁跟谁。再说,秦归那小子,我看着也挺顺眼,能打,骨头硬,还他妈是S级,多稀罕。放你那儿是暴殄天物,放我这儿……嗯,就当替我时家发掘储备人才了。”
他故意说得轻佻,是为了缓解气氛。陆聿昭知道他的好意,也没拆穿,只是问:“他情况怎么样?”
“比昨天稳定点了。迷迷糊糊的,疼得厉害,又打了镇痛才睡过去。戴维说感染指标有下降趋势,内环境也在慢慢稳住,就是左肩的神经损伤……还得观察。失血太多,人虚得很,估计还得昏睡几天。不过命肯定是保住了,这小子,生命力跟小强似的。”
“你看好他。别让他再出任何意外。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知道,啰嗦。”时瑞应道,“你安心去你的特训营,好好表现,别给陆伯伯再抓着小辫子。这边有我呢,天塌不下来。等你回来,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嗯,至少是能骂人的秦归。”
“嗯。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放心,加密频道随时畅通。”时瑞保证道,随即又换上了调侃的语气,“不过我说陆少爷,你这可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然后被亲爹发配边疆啊。这剧情,啧啧,够写本小说了。”
“少贫。”
“行行行,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路呢。”时瑞笑嘻嘻地说,然后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聿昭,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归我会看好,陆伯伯那边……走一步看一步。总之,兄弟在。”
陆聿昭握着通讯器,指尖微微收紧。“嗯。”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陆聿昭将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向后倒进柔软却冰冷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华丽繁复的浮雕。父亲沉默的警告,时瑞可靠的承诺,秦归苍白昏迷的脸……各种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去特训营,就去吧。正好,他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梳理一切,并且……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家族和规则推着走。
而医院里,时瑞收起通讯器,走回监护病房外的观察区,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安静沉睡的秦归,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深思。陆啸的反应,确实透着古怪。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兄弟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玻璃外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始了他漫长的“看护”时光。
深夜,无菌监护病房。
灯光调至最暗,只留下生命监护仪器屏幕幽幽的蓝绿光芒,规律地跳动着数字和波形。各种导管和线路悄无声息地连接在病床中央那具苍白消瘦的身体上,将维持生命的液体、药物和监测信号,涓滴不倦地输入、导出。
秦归陷在深不见底的昏沉睡眠里。但这份睡眠并不安宁。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在眉心拧出两道深刻的褶皱,长长的睫毛不时剧烈颤动。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绺绺黏在光洁却冷汗涔涔的额角。干燥起皮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破碎、含义不明的气音。
难受。
不是那种可以明确定位的剧痛——镇痛泵持续释放的药物,勉强束缚住了最狂暴的痛觉神经。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漫、难以形容的不适感,从每一寸受过摧残的血肉骨骼深处渗透出来。
像是被投入了酸液池,全身的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溶解、又挣扎着重组。又像是被看不见的无数细针,从内而外反复穿刺,带来绵密不绝的酸、胀、麻、痒,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包裹。左肩断裂处,那种感觉尤为强烈,仿佛有无数只微小的蚂蚁,在骨头的裂隙间疯狂地啃噬、搬运、然后又吐出某种灼热粘稠的物质进行填补,带来一种奇痒和闷胀。颈侧的刀伤,小腿撕裂的肌肉,肋骨折断的地方……全身上下二十七处大小伤口,无一例外,都在进行着这种隐秘又激烈、远超正常生理限度的“内部施工”。
然而,这一切异常活跃的修复活动,却被完美地掩盖在了平静的体表之下。病号服宽松地罩着他,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显的迹象。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得令人安心——心率、血压、血氧、呼吸……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甚至随着他身体的“自我修复”,一些因失血和创伤导致的异常参数,正在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基线悄然回归。仪器只记录结果,无法透视过程,更无法解释这结果背后的异常速率。
值班的护士每隔一小时会轻手轻脚地进来记录数据,调整一下滴速,看到秦归睡得不安稳,只会以为是镇痛不足或创伤后常见的睡眠障碍,小心地补一点镇静药物。戴维医生清晨查房时,会为秦归生命体征的稳定和某些指标的快速好转而略感欣慰,将其归功于顶级的医疗支持、年轻强健的体魄,以及那份S级Alpha基因可能蕴含着优于常人的恢复潜力。
没有人会想到,也没有仪器能探测到,在那具看似脆弱不堪的躯体内部,正上演着一场违背常理的生命奇迹。
如果此时有一台能透视细胞层面活动的仪器,便会捕捉到令人震惊的景象——
无数受损的肌纤维,在悄然地拼接、拉直,断裂的肌原蛋白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重新链接、缠绕,新的肌小节快速生成。毛细血管的断端疯狂地萌发出新芽,迅速重建被摧毁的微循环,将氧气和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修复前线,同时将代谢废物高速运走。成纤维细胞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分泌出胶原蛋白,形成致密而富有弹性的新生结缔组织,填补着肌肉间的裂隙。
左肩胛骨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粉碎性裂缝深处,成骨细胞与破骨细胞的活动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与高效。破骨细胞将细微的骨碎片和血肿残渣吞噬、溶解。而成骨细胞则围绕着尚存的骨基质,疯狂地沉积羟基磷灰石结晶,新的骨小梁以违背教科书记载的速度编织、增厚、强化,将那致命的裂缝一点点弥合,受损的臂丛神经分支周围,施旺细胞活跃地增殖、迁移,形成引导管道,催促着轴突艰难却执着地向远端延伸,尝试重新建立那被暴力斩断的电信号通路。
颈侧那道险些割开动脉的狰狞伤口,表皮层之下,真皮层的修复如火如荼。新生的肉芽组织鲜红饱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试图填平那道沟壑。表皮干细胞在伤口边缘被悄然激活,分裂、分化,形成一层极薄却坚韧的新生上皮,缓缓向着中心覆盖。
一切都在加速。新陈代谢率被提升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却又被某种机制牢牢控制在崩溃边缘之下。大量的能量被消耗,用于合成无数的蛋白质、核酸、糖类……这原本应该导致体温飙升、内环境剧烈波动,但秦归的体温只是略微偏高,血气和电解质在仪器上显示的,竟是趋于稳定的正常。
冷汗,或许是这疯狂修复过程中,微不足道的副产物之一。是高速代谢产生的废热,是神经末梢在异常活跃的生物电刺激下的反应,也是这具身体在承受双重负担时,无助的宣泄。
秦归在昏沉中辗转,却无法醒来,也无法真正逃离。他像漂浮在一条滚烫而又冰冷的黑暗河流里,被那股源自自身、却又完全不受控制的力量裹挟着,奔向一个未知的彼岸。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若有若无的灰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病房内,仪器低鸣,灯光幽暗。病床上,少年苍白的脸上冷汗未干,眉头紧蹙,而在那身宽松的病号服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与重建,正以惊心动魄的方式,悄然接近尾声。
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