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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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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墙上还有血迹,是溅上去的,擦不掉,他看着那些血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去洗洗。”他说。

陈焕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都是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不是。

“你呢?”

“一样。”

陈焕没再说话,他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简淮还站在那儿,看着他,陈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推门进去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缠着纱布,有几处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淡红色。

他想起出租车里,简淮用大拇指轻轻擦过他手背的样子,很轻,像怕弄疼他。

“很帅。”

简淮是这么说的,他当时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他还是说了句你更帅。

现在想起来,有点傻。

两个人刚打完架,浑身是伤,在去医院路上说对方帅,张芸当时只顾着伤心,居然没说他们两个。

二傻子。

他低头,轻轻笑了,这些伤疤是属于他们的勋章。

洗完出来的时候,简淮已经坐在他房间里了,靠在床边,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陈焕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水珠往下滴,简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道:“过来。”

陈焕走过去,简淮从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

“手。”

陈焕听到后乖乖把手伸过去,简淮拆开他手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有几道挺深的,缝了针,他低头,开始换药。动作很轻,轻得陈焕几乎感觉不到疼,像在珍惜来之不易的宝物。

他低头看着简淮的头顶,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颗痣旁边,好像又青了一点。

“简淮。”

“嗯。”

“你脸上的伤,擦药了吗?”

简淮不说话,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焕看着他皱眉道:“我问你话呢。”

“擦了。”

“骗人。”

简淮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简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换药,“你先管好你自己。”

陈焕不说话了,他看着简淮的手,那只手很稳,一点一点把药涂上去,涂完了,缠上新的纱布,打结。

简淮抬起头。

“好了。”

陈焕看着他。

“该你了。”

简淮愣了一下,陈焕拿过药,拍了拍床边,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坐下。”

简淮没动,陈焕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最后简淮坐下了,陈焕凑过去,看他脸上的伤,眼角青了一块,嘴角有一道小口子,颧骨那里有点肿。

他拿起棉签,蘸了药水,往上涂,简淮没动,就让他涂。

陈焕的动作很轻,比简淮刚才还轻几分。

涂到嘴角那道口子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疼吗?”

简淮看着他。

“不疼。”

陈焕继续涂,涂完了,他看着简淮的脸。

看着那张冷着的脸,有几分破碎美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来简淮抄起座机砸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想起他在出租车里,用大拇指擦过他的手背,陈焕看感觉他是不是同性恋都不重要了,是的话,他想跟他在一起,不是的话,那就好好陪着他。

“简淮。”他开口。

“嗯。”

陈焕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

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愧疚没有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你才来几个月就让你这样。

但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从海市来的、冷着脸的、刚才帮他换药的人。

简淮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陈焕咬了咬牙,他不想拖累他,他该放手。

感觉身体又开启了毁灭式系统道:“你,回海市吧,或者找你爸,我应该后面不会留在池城了。”

陈焕走到窗台前点燃一支烟,声音沙哑:“简淮,你走吧。回海市去。这儿是个火坑,我爸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张阿姨是我拖累的,我认了。你不能……”

简淮打断他,平静却斩钉截铁:“陈焕,你听好。”

“第一,那边把我扔过来,就没打算轻易让我回去继续生活,海市没我的位置了。”

“第二,她也是我小姨,她没扔下我,嫌弃我,放弃我,我就不会扔下她这跟你爸没关系。”

“第三,” 简淮跟陈焕要了支烟,点燃后看着陈焕通红的眼睛,“你是你,你爸是你爸,这个家现在是我们三个人的,要垮,也得是我们三个一起决定怎么垮,轮不到一个跑了的人指手画脚,海市我回不去的,除非那天我那个继父和继弟良心发现。”

简淮撂下这些话,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灯光断续扫过陈焕的脸,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地板某处,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更久。陈焕忽然动了,他伸手,不是朝简淮,而是抓住了自己T恤的后领,动作有点粗暴地往上一扯——布料摩擦过皮肤的窸窣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他没完全脱下,只是将衣服褪到肩胛以下,扭过半边身子,把后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简淮的瞳孔骤然缩紧,陈焕的背上……布满了疤。不是电影里那种有规律的酷,是杂乱无章的、新旧叠加的痕迹。有深色的条状隆起,也有浅白的、皱巴巴的片状斑驳。像一幅被恶意涂抹后,又经年累月自行愈合、却永远无法复原的糟糕画布。

“看见没?”陈焕的声音干涩,他没回头,就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后背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不是你想的那种……家里困难、但积极向上的好少年。”

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想笑,但没成功,“我这么个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自厌的狠劲儿,“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

说完,他一把将衣服扯回原位,转身面对简淮。脸上恢复了点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空的,像风暴过后的废墟。

他没再说话,也没等简淮的反应,径直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这是他一贯的处理方式,露出一点真实,然后逃离现场,留下一个貌似洒脱又冷酷的背影。

“陈焕。”

简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但像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陈焕没回头,手指还扣在冰凉的门把上,简淮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停在陈焕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拉陈焕转身,也没有拥抱。

他抬起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的圆领卫衣布料,掌心稳稳地、完全地贴在了陈焕后背中央——那片疤痕最密集的区域,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上。

陈焕的背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整个人瞬间僵直。他几乎要弹开,但简淮的手稳稳地按在那里,没有用力禁锢,只是一种存在。

时间仿佛凝滞。只有掌心下,对方过快的心跳,和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栗,透过布料和疤痕传来。

良久,简淮收回了手,陈焕还僵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听见简淮的声音,几乎就贴着他的耳后,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旖旎或夸张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见了 ,那又怎样呢。”

就这两句。

没有任何承诺或安慰,只有“看见了”——我接收了你最不堪的真实,和“那又怎样”——它改变不了任何事,你依然是陈焕,我依然在这里。

“你别用你的过往,推开我,行吗?”

陈焕听到后扣在门把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他额头顶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想要毁灭点什么,包括自己的戾气,在那句“那又怎样呢”和后背残留的温热点触中,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无处着力的空洞,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酸软。

他没开门,也没转身,就这么靠着门板,沉默地站着。

简淮也没再说话,退后半步,留给他空间,老挂钟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

窗外,池城的夜,依旧喧嚣而沉闷,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布满伤疤的沉默背影里,已经无声地完成了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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