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比陈焕想象中快得多。
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还没准备好面对,那天就到了。
周五放学,陈焕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交叠在一起。
走吧。”简淮说。
陈焕点了点头,他们骑着车,慢慢往家走,骑到巷口的时候,陈焕停住了。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窗贴着黑膜,陈焕握着车把的手,攥紧了。
陈焕深吸一口气,把车推进巷子。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声音,男人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陈焕的呼吸重了几分,“卧槽。”他把车往墙边一靠,开始往楼上跑,简淮跟在后面。
跑到三楼的时候,陈焕看见了。门开着,客厅里站着六个人,光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张芸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发白,她看见陈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哟,”光头回过头,笑了一下,“小橙子回来了。”
陈焕走过去,站在张芸前面。
“你们干什么?”
光头站起来,慢慢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来收钱,忘啦?”他说,“一个星期到了,你爸呢?”
陈焕没说话,光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了简淮。
他笑了一下:“哟,你那个好朋友也在啊。”
“橙子。”张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焕回过头,张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们说的,”她问,“是真的吗?”
陈焕愣住了,他看着张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那种……早就猜到、但一直不敢相信的难过。
“张阿姨,我可以还上,别担心……”
胡光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简淮,笑出声来。
“你?还上?”胡光头往前凑了一步,烟圈喷在陈焕脸上,“二十多万,你拿什么还?卖血还是卖肝啊,要不砍手还?”
陈焕没退缩,他看着胡光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几乎是拼尽全力吼出来:“我说了,我还!”
“陈焕!”张芸在后面拉他,“你别……”
“张阿姨。”陈焕没回头,声音压着,“你别管。”
简淮看着陈焕的侧脸,看着左眼睛下面那颗痣。
光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说,“你挺硬气。那今天先还点利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那几个人围了上来。
陈焕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橙子!”张芸的尖叫声,简淮冲上去,被人拦住,他挣扎了很多下,清瘦的学生与常年做体力活的三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力量上的差距。“陈焕!你妈的给老子放开!”
又一拳砸在陈焕脸上,他摔在地上,嘴角裂开,血渗出来。
光头蹲下来,看着他。
“利息,”他说,“懂吗?”
陈焕撑着地,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在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光头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被打的人,哭的,喊的,求饶的。
没见过这种眼神,像是被打的是别人。
“行,”光头站起来,“有点意思,那就继续打。”
简淮终于挣脱胳膊肘往后一捣,砸在那人肋骨上,趁对方松手的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
起座机朝着光头的脑袋一下子砸下去,眼神狠厉。
等光头回头的时候,那东西已经砸在他脑袋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
光头踉跄了一步,脑袋上渗出血来,他看着简淮,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简淮站在那儿,握着那个沾血的座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你他妈——”
陈焕见他动了,自己也不再有顾忌他刚才被按在地上,看见简淮冲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二十多万,什么一个星期,什么打不过,管他妈的打不打得过,冲就是了,他十七岁,他什么都不怕。
去他妈的陈国栋。
对着左边刚刚踹自己的男人就是一拳头,几乎拳拳到肉,只能听到张芸声嘶力竭的声音,像是警报铃声,要穿破耳膜,那种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焕没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是看见有人挡在前面就揍,看见有手伸过来就咬,看见有脚踹过来就扛,他背后还有张芸跟简淮,他不能再次任人摆布了。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她冲上来想拉开那些人,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陈焕听见那声闷响,转过头,看见张芸倒在茶几旁边,手撑着地,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
“别打了……”
陈焕的眼睛红了,他冲过去,揪住那个推倒张芸的人,一拳又一拳,那人没想到这两个小孩突然这么疯,被打得直往后退。
场面彻底乱了。
六个人,两个小孩,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盘子摔得稀碎,座机砸过,拳头抡过,血溅在地上,桌椅板凳已经分家,在这里家暴,打架好像就像平常事,楼道里面的邻居也没觉得奇怪,以为家长打孩子呢。
直到光头捂着脑袋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都停了。
胡光头站在那儿,脑袋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流,这次是他大意了,什么准备都没有,以为两个小孩一个女人会乖乖听话。
他看着简淮,又看看陈焕。
两个小孩浑身是伤,但站在一起,俯视着,眼睛盯着他。
胡光头忽然笑了,那笑扯得脸上的血往下流,看起来有点瘆人。“行,”他说,“两个小孩有种,我很欣赏。”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芸,又看了一眼陈焕。
“一个月。”他说,“我只要八万,可以吧,够你们宽容了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简淮。
“狗崽子,你那个座机,”他说,“我记住了。”
简淮没说话,看着陈焕,光头笑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然后消失。
三个人站在废墟一样的客厅里,张芸的手还在抖,陈焕和简淮浑身是伤。
张芸撑着手站起来,没哭,只是说“去医院”。
陈焕说“不用”,张芸瞪他一眼,他又不说话了。
简淮站在旁边,他的眼睛一直在陈焕身上,看他嘴角的血,看他青紫的嘴角,手臂上的伤疤和划痕。
去医院的路上,三个人挤在出租车里,谁都没说话,但陈焕的手,一直握着简淮的手,简淮也没抽开,他能感觉到,陈焕的手,在抖。
简淮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能闻到的,是陈焕手上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那只手的温度,很热,握得很紧。
简淮用大拇指轻轻擦过陈焕的手背道:“很帅。”
对方笑但是扯到了嘴角,不禁嘶了一声:“你更帅。”
晚上十一点,出租车停在巷口,简淮抢先付了钱。
陈焕松开简淮的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简淮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张芸看了看他们两个,没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陈焕跟上去,简淮走在最后,楼道里的灯还是那么暗,还是那几盏坏的没修。
走到三楼,门开着,客厅里的灯亮着,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狼藉,碎盘子,歪倒的椅子,砸成两半的座机,地上干涸的血迹,张芸深吸一口气,先进去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简淮和陈焕帮着扫完地,张芸又拖了一遍,拖到那些血迹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拖完了,她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出来,“睡觉。”她说,“明天再说。”
陈焕跟着简淮乖乖点头。
张芸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陈焕站在那儿,看着收拾好的客厅 ,椅子摆回去了,桌子扶正了,地上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