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玻璃窗隔绝街面的嘈杂,咖啡的微苦气息漫在带着舒缓挽叹的古典歌曲,黑色与棕色交织,把二人埋没在这种环境里。
重盉指尖随意转着铜钱,姿态懒散松弛,整个脑袋瘫在桌子上盯着上面的纹路,慵懒至极。
他天生反感执行部这类存在,早在网上见识过他们处理事端的方式,凡事以强制和暴力收尾。
他打心底里抵触这类人的行事逻辑。
“你是执行部的人。”重盉语气平淡,没有疑问,只是陈述事实,“你们部门处理事情的手段,向来算不上体面。”
姜维端着咖啡的动作一顿,轻笑一声,像是反讽。
“执行部事多,做不到事事巨细。”
重盉抬眼,目光清淡,“只靠压制和暴力解决问题,早晚会被更大的暴力所吞噬——到那时,便是第七日的极夜降临。”
“你看得很透彻。”
“卦象推演本就见惯因果轮回。”重盉淡淡应声,翻手扣住铜钱,顺势顺着话头往下问,“你一开口,句句都绕着俞安,你们关系应该不浅。”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姜维直言,毫不遮掩,“仅此而已。”
重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看着上面暗沉的血迹。
“那我刚好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圆寂计划。”
话音落下,空气里的温度冷了几分,重盉却像是故意装作浑然不觉。
“之前俞安和我说,原定的计划作废,不会再把我当作容器核心,进化这片崩坏的世界。后续改用B方案执行。”重盉语速不急不缓,“这件事,是真的么?”
姜维敛去笑意,神色正经下来。
“是真的。”
“圆寂计划最初的核心逻辑,本就带着不可逆的掠夺性。俞安亲自驳回了原定方案,递交了B计划的全部申请,层层审批敲定,基本不会再更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重盉追问。
“因为你。”姜维说得直白,“他不愿意。”
重盉沉默,经历过隐瞒与背叛,他早就很难毫无保留相信任何人。哪怕对方给出的答案听起来再荒谬的理所当然。
他转而换了个问题,眼神带着审视。
“俞安,也是执行部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俞安既然有能印象计划的能力,必然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只不过之前一直瞒着自己罢了。
“不是。”
姜维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我们只是私交要好的发小,身份立场互不干涉。我隶属于执行部,他从来都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他是什么身份?”
“科学院专职研究员,代号404。”
“专门负责连接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来寻求拯救世界的办法,当然还兼职带娃。”他故意玩笑在重盉头顶晃了晃比身高,“毕竟只有建立连接的人才能相互魂穿。”
重盉翻了个白眼。
“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别的和我一样的人类?”
“不”他耸肩“你是目前第一个回应的,也是唯一一个。”
重盉差点吐血。
合着就他这么倒霉是吧。
“你们身份无关,你却清楚我的所有事。”重盉语气冷了些,有些认真起来,“包括我是谁,我的能力,我和他之间的纠葛,甚至计划的内情。”
“发小之间,知根知底很正常。”姜维笑意浅淡,“他心里装着什么,放不下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往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重盉脸上,语气轻缓,一句一顿。
“毕竟……他爱你,爱得可够惨了。”
重盉整个人骤然一僵。
方才还散漫松弛的神情瞬间定格,连指尖的动作都停住了。
预想过无数种说辞,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剖开这件听起来无比可笑的事。
空气安静一瞬。
姜维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旁观者的通透。
半晌,重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必要说这种话。”
“他藏不住事。”
姜维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悠然。
“他这人曾经清心寡欲的要死,废寝忘食地埋头科研,日日都是他的那些狗屁数据~~真是一点不近人情,不懂风月——”
“不过嘛……”
“遇见你,可能算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见钟情。”
咖啡恰到好处地被端上桌,冒着浅淡的热气。姜维伸手推过其中一杯,含笑放在重盉面前。
雾气氤氲了紧张的氛围。
“尝尝。这家店在这片区域还算有名。”
重盉低头扫了一眼杯子,伸手的时候故意抓住了袖子的一角。
“谢谢。”
姜维端起自己那杯,浅抿一口,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就像你被迫留在陌生的世界,就像俞安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身不由己。”
这句话精准戳中核心,让重盉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看到的俞安,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他。”
姜维不轻不重地放下杯子,却一瞬间加重了语境的压抑。
“你应该听过他提起轮回。这个世界被困在无休止的时间闭环里,一遍一遍重复末日与重生。漫长的往复里,没有人可以保持长久的清醒。”
重盉指尖微微收紧。
“情绪内耗会磨掉人的理智,无数次破碎又重组的记忆。大多数人熬不过几次轮回,就会彻底精神溃散,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丢失自我,被困在重复的痛苦里,永远走不出来,都算是家常便饭。”
“俞安也一样。”
姜维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一个被异化的世界里,清醒的人是痛苦的…他们不敢发声也不被理解,他们的一切言语都会在足够的数量下变成暴力碾碎的背面。”
“这里遍地都是疯子,他们一直在追寻着永定无解的问题。”
“譬如,'我'是谁…?”
重盉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有种陷入混乱的窒息,深不见底,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这和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关联。”
“关联很深。”
“价值观早就崩坏,压抑磨平了人心所具有的一切的细腻情感——你觉得在这里,谁相信长久的爱情?”
“大多数人认为爱就是□□的纠缠的快感,直接快速的升温和融合。”
姜维直白的阐述着这个仿佛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没有恶意,只是以为这样就是表达爱的证明…毕竟,这是个殆尽思考的时代,他只是误判你能接受而已。”
重盉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