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背靠着一个巨大的集装箱,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充满工业气味、却比管道里清新百倍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
凌墨颤抖着手,从防水袋里取出那个恒温保存盒,打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改良药剂,以及旁边单独放置的、标注为“6”的一支——这是出发前银狐通过隐秘渠道额外送达的、理论上修复效果更强但风险也更高的“最终阶段”药剂。凌墨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第六支,找准颈侧静脉,将淡金色的药液缓缓推入体内。
“呃——!”药效来得极其迅猛而暴烈!仿佛有熔岩被注入血管,顺着循环系统烧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大脑深处。凌墨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咳出一口带着明显血丝的粘稠液体,溅在面前的合金地板上,触目惊心。
陆焰立刻扶住他几乎要倾倒的身体,手掌触及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发烧了?感染?”他声音紧绷。
凌墨艰难地摇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不……是排异……神经图景……在强行修复……和旧损伤……对抗……”他能“看到”意识深处,新生的、带着银狐药剂特质的精神力纤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正以近乎粗暴的方式,试图将那些破碎的、顽固抵抗的旧有裂痕强行拉拢、缝合。每一次“缝合”都伴随着意识层面的剧痛和生理的激烈反应。
“需要多久?”陆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
“不……知道……”凌墨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分散注意力。颤抖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才逐渐减弱为间歇性的抽搐,皮肤的高温也开始缓慢下降。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地靠在集装箱上,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深处那种濒临破碎的涣散感,似乎减弱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更加冰冷的锐利。“但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空间站。”
陆焰点头,强压下心头的忧虑,连接上空间站的公共网络(使用了一个临时伪造、随时抛弃的匿名节点)。快速浏览本地新闻频道和几个地下信息集散地。鼹鼠旅馆的袭击事件已经出现在了滚动新闻的末尾,描述极其模糊:“第七外挂码头区发生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冲突,疑似□□火并,造成设施损坏,无平民伤亡报告。治安队已介入调查。”典型的“暗礁”式处理,掩盖真相,淡化影响。
暗网悬赏令的页面依然活跃,浏览量激增。但多了一条用鲜红色标注的更新备注:“目标确认持有高危武器,具备极端危险反制能力,疑似受过高级别军事或特工训练。建议至少六人以上专业团队协同行动。悬赏条件更新:提供确切位置情报,赏金五万;确认击杀,二十万;活捉移交,八十万。死活不论,但活体价值更高。”
价码又涨了。而且,“死活不论”这句话,让之后的行动更加危险。雇佣兵们为了那八十万,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活的,但若事不可为,为了二十万,也绝不会介意留下尸体。
“我们‘借来’的那艘小艇还在原定码头。”陆焰关闭终端,沉声道,“但那边现在肯定是重点监视区域,说不定已经布好了陷阱。”
“换一艘。”凌墨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空间站这种地方,每时每刻都有船只要离开,有的合法,有的……不那么合法。总有急着走、又不太在意乘客来历的。”
陆焰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船票’比较好买。”
他们稍作整理,擦去脸上最明显的血污,将过于扎眼的武器藏好,再次踏入阴影之中。穿过庞大的货运区,经过几条充斥着焊接火花和刺耳切割声的维修巷道,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加混乱的区域——这里像是空间站早期结构遗留下来的、未被完全纳入管理的“缝隙”。几艘外形粗犷、明显由不同型号飞船部件粗暴拼接而成的“组装船”,停靠在用废旧集装箱和钢板搭成的简易泊位上。空气里臭氧味、泄漏的化学燃料味和廉价润滑剂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个衣衫褴褛、眼神却精明油滑的“经纪人”在泊位间游荡。
陆焰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那些飞船。引擎改装痕迹、船体补丁的新旧、泊位附近的“安保”情况……最终,他锁定了一艘中等体型的“游隼级”快速走私船。船体斑驳,涂装磨损,但尾部加装了两组明显超出原设计规格的辅助推进器,进气口也有改装痕迹,显然追求速度。而船主——一个穿着脏兮兮皮夹克、瘦高得像竹竿、眼珠乱转的男人——正在泊位边,和一个戴着昂贵头巾、满脸不耐烦的商人激烈地争吵着。
“我说了最后一口价,再加五千信用点!不然这趟去‘灰烬带’边缘,辐射超标,海盗出没,我是在用命搏!”瘦高船主挥舞着细长的手臂,唾沫横飞。
“五千?你怎么不去抢!那边行情我清楚,三千顶天了!爱去不去,有的是船!”商人毫不退让。
陆焰径直走了过去,无视了那个商人,目光锁定瘦高船主,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万信用点。现在出发,目的地红砂星外围预定坐标。现金支付,不连号旧钞。”
争吵的两人同时愣住,目光齐刷刷转向陆焰,又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气息冰冷、脸色苍白的凌墨。
瘦高船主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凌墨身上那件虽然换了但仍能看出不凡质地的内衬和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处多停留了片刻。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探性地压低声音:“你们……该不会就是‘暗礁’今天早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两位‘贵客’吧?”
“一万五。”陆焰面不改色,直接加价,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非制式的、带有复杂加密纹路的微型数据芯片,放在掌心,“再加这个。一个联邦情报总局三级以下通行的临时加密通讯码验证器。使用一次后作废,但足够你在任何联邦管辖或合作的空间站,获得一次非扫描快速通行权,或者调用一次最低级别的紧急通讯中继。”
这个筹码显然远远超出了信用点的价值。在走私者和逃亡者眼中,这种官方“路条”有时是救命的钥匙。瘦高船主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死死盯住那枚芯片,贪婪与警惕激烈交战。
“……成交。”他终于咬牙,一把抓过芯片,动作快得生怕陆焰反悔,“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把你们送到红砂星外围的L-77重力跳跃点附近!绝对不进入星球的官方警戒区,更不会靠近那个鬼矿坑!而且……”他看向陆焰,眼神变得凶狠,“如果路上遇到任何巡逻队、拦截舰,或者我感觉情况不对劲,我会立刻把你们丢出气闸舱!船是我的命,我可不会为了钱把命搭上!”
“公平。”陆焰简短回应,将一叠厚厚的旧钞塞进对方手里,“现在,上船,预热引擎。”
交易在令人窒息的五分钟内完成。自称“飞鼠”的船主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领着他们登上那艘代号“破烂流星”的快船。内部环境比老猫的“黑寡妇号”还要简陋粗糙,裸露的管线随处可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合成清洁剂的味道,但至少基本功能齐全,驾驶舱还算整洁。引擎启动时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尖锐啸叫和剧烈震动,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解体,但仪表盘显示的推力和能量读数却意外地强劲。
“破烂流星”号颤抖着脱离简陋泊位,推进器喷出浑浊的尾焰,缓缓驶离那片混乱的非法船坞。
就在飞船脱离对接锁,开始加速驶向空间站外层出口通道的瞬间,凌墨透过舷窗,清晰地看到三艘外形不一的武装快船(其中一艘明显是经过军事化改装的突击舰),正从不同方向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原先计划使用的那个码头疾驰而去,船身上的武器平台已经展开。
只差一点。
“坐稳了!抓紧你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飞鼠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和紧张,“咱们这破船动静大,得快点溜!出口那边可能有例行扫描,咱们走七号废弃维护通道,那边监控年前就坏了,没人管!”
飞船猛地加速,推背感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上。凌墨闭着眼睛,忍受着加速带来的不适和神经图景修复的余痛,集中精神内视。情况比预想的略好。第六支药剂的修复效果堪称“暴力拆迁”,但确实将神经图景的稳定度强行提升到了65%左右。裂痕依然存在,甚至因为强行修复而显得更加“新鲜”和敏感,但至少那种随时会彻底崩碎的危机感减弱了。精神力总量恢复有限,大概只有巅峰期的五成,但控制精度……似乎因为这次“破坏性重建”,反而有了一丝奇异的提升,如同反复锻打的铁,杂质被挤出,结构更加紧密。
他尝试凝聚一丝精神力,如同微风般拂过共鸣器。装置内部传来清晰而温暖的共鸣,裂痕处的修补点微微发烫,但整体响应比之前更加流畅、敏锐。
陆焰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实际上是硬挤进去的),正在快速检查所有武器的状态。脉冲手枪更换了能量核心,充能完毕;震动刃能量充满,嗡鸣稳定;几枚电磁脉冲手雷和烟雾弹状态良好;最后,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贴身内袋里那枚冰冷的共鸣器,以及更深处,个人终端里那个标题为“紧急协议Ω”的加密文件图标。那是他在情报总局最后的日子里,利用权限为自己设置的终极保险,也是绝路——一旦启动,将调用某些埋藏极深、不受常规管辖的“灰色资源”,代价是他的全部身份档案、过往记录,以及未来在文明世界的一切可能性。他从未告诉凌墨这个选择的存在。
“后悔吗?”凌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他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在询问空气。
“后悔什么?”陆焰头也不抬,继续检查着枪械的保险装置。
“跟一个……神经随时可能崩溃的实验体搭档,被半个星系的黑市和雇佣兵追杀,现在还要坐着一艘快散架的船,去自投罗网,闯一个疯子科学家的杀人堡垒。”凌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列举菜单。
陆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陆焰这辈子,除了这些刺激事儿,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似的。”他放下枪,靠在粗糙的座椅靠背上,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扭曲的空间站结构和远处稀疏的星光,语气变得少有的认真,“凌墨,我活了快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或者自己觉得应该扮演的角色。扮演陆擎天将军那个叛逆却又不得不依仗家族的儿子,扮演情报总局那个能力出众却又不怎么听话的‘王牌’,扮演一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浪荡子……只有在跟你一起,面对这些破事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凌墨侧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仪表盘幽幽的蓝光。
“我才觉得,我终于是在做‘陆焰’自己想做的事。只是一个想弄清楚某些真相、想替某些人讨个说法、想砸烂一些我看不顺眼的玩意儿的……纯粹的疯子。”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后悔?不。哪怕这次咱们真的玩脱了,回不来了,至少……这辈子,总算痛快地、真实地活过那么一段。”
凌墨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中,倒映着仪表盘跳动的数据和舷窗外永恒的黑暗,那之中仿佛有细微的星火在流转。他没有看陆焰,只是望着前方无尽的虚空,轻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焰耳中,“如果你这个疯子……还没疯够,还想找点不那么‘正常’的事情做……我们可以……继续搭档。”
陆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凌墨的侧脸,仿佛要确认那是不是一句幻觉。几秒后,他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或锐利审视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悄然移开,露出了底下灼热的光芒。“这话……算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算数。”凌墨终于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简短地回答。没有笑容,没有更多的承诺,但那两个字的重量,却足以在冰冷的船舱里,点燃一小团真实而温暖的火光。
就在这时,飞鼠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喊声从前座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