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速航行的低频嗡鸣在第四十八小时准时停止。货船“信天翁号”震颤着退出超光速通道,舷窗外扭曲的星光重新聚拢成静止的星点。
然后凌墨看见了它。
灰烬星。
一颗被工业废气永久笼罩的行星,大气层呈现出病态的橘红色,像一块正在缓慢腐烂的果实。地表隐约可见巨大的矿坑、废弃的冶炼厂,以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贫民窟建筑,那些建筑用废金属和塑料板拼凑而成,在稀薄的大气中显得摇摇欲坠。
凌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操纵杆的橡胶蒙皮里。十六年了。他离开时十二岁,被穿着军方制服的人拖上运输船,妹妹在后面哭喊着追出来,摔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他偷偷塞给她的最后半块营养膏。
“这就是你家?”陆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看凌墨,目光专注地扫描着行星轨道上的信号源,“轨道防御系统基本瘫痪,民用空港有十七个未登记的停靠信号。欢迎来到法律盲区。”
凌墨没有回答。他在看导航图上一个闪烁的坐标——第七空港,北半球最大的黑市交易点,也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但更下方,离空港五十公里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标注着“旧城废墟”。
他长大的地方。
“有船在接近。”陆焰突然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两艘,改装过的护卫舰级别,没挂识别码。他们在发通用频段的……问候?”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灰烬星口音:“新来的货船,听好了。第七空港现在归‘锈铁兄弟会’管。想降落,先交入场费:五百星盟信用点,或者等值的货物。不交的话——”背景里传来武器充能的声音,“我们帮你们‘减轻负重’。”
凌墨看向陆焰。
陆焰已经调整了面部表情——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市侩又带点谄媚的商人式微笑。他按下通话键,声音也变得油滑起来:“哎呀,大哥们别激动!我们就是做点小生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五百点是吧?马上转,马上转!”
凌墨挑眉。陆焰的伪装能力确实惊人,连声音的共振频率都变了。
“你打算真给钱?”凌墨在私人频道低声问。
“给啊。”陆焰一边操作转账一边说,“但记下他们的舰船识别码、武器配置、通讯频率。等我们查完想查的东西,这些都可以变成‘锈铁兄弟会勾结叛军、敲诈军方特派人员’的证据。”他眨了眨眼,“我喜欢先付钱,后算账。”
五百信用点转出后,那两艘护卫舰果然让开了航道。其中一艘甚至还“友好”地发来了第七空港的推荐泊位坐标和黑市交易指南。
货船穿过浑浊的大气层,剧烈的颠簸让船体发出呻吟。凌墨操纵着飞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地貌。他认得那片蜿蜒的污染河流,认得那座已经坍塌一半的垃圾山,认得远处那排像腐烂牙齿般矗立的废弃公寓楼。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冬天(如果灰烬星那永远阴郁寒冷的季节能算冬天的话)和妹妹挤在漏风的铁皮屋里,靠焚烧废塑料取暖。为了半块过期的合成蛋白块,和比他们大十岁的拾荒者打架,肋骨断了三根。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几个穿着干净制服的人出现在贫民窟,手里拿着糖果和全息投影玩具,说可以带孩子们去“有饭吃有学上的好地方”。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们能每天吃饱吗?”
他说能。
他撒谎了。
货船降落在第七空港三号泊位时,金属栈桥对接的撞击声把凌墨拉回现实。舱门外的空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臭氧味——灰烬星大气层的标准配方。
陆焰已经换上了一套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脸上还故意抹了点油污。他递给凌墨一套类似的衣服和一瓶喷雾:“伪装剂,能暂时改变发色和瞳色。银色头发和蓝眼睛在这里太显眼了。”
凌墨接过喷雾,对着镜子喷了几下。银发变成深棕色,蓝眼睛转为暗灰。镜子里的人变得陌生,更像他十二岁之前的样子——那个还没被实验室改造、眼睛里还有情绪的男孩。
“走吧。”陆焰背上一个破旧的工具包,里面装着伪装过的扫描仪和武器,“先去打听‘特殊设备’的行情。按照黑市规矩,生面孔得先证明自己不是条子。”
他们走出泊位,进入空港内部。这里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无序的集市。头顶是锈蚀的金属桁架,滴着不知名的液体。两侧挤满了摊位:改装武器、盗版神经接驳器、走私的医疗药剂、甚至是笼子里关着的来源不明的外星生物。人群涌动,各种语言和口音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廉价合成食物的气味。
凌墨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一条熟悉的岔路。十六年过去,空港的布局竟然没太大变化。
“你去哪?”陆焰跟上。
“找个能说话的人。”凌墨简短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废弃引擎的巷道,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上用喷漆画着一个褪色的齿轮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老乔的零件铺——什么都能修,只要你出得起价。”
凌墨敲了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打烊了。”
“乔叔。”凌墨用灰烬星方言说,声音很轻,“是我,小墨。”
门后的眼睛眨了眨。几秒后,门完全打开。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口,左腿是廉价的机械义肢,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他盯着凌墨看了很久,又看看陆焰,最后侧身让开:“进来。快。”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和工具,几乎无处下脚。老乔关上门,拉上厚重的防辐射帘,这才转身,颤抖的手想去碰凌墨的脸,又在半途停住。
“你还活着。”老人的声音沙哑,“他们都说你死了。实验室出事那年,名单上有你的编号……”
“我逃出来了。”凌墨说,没有提妹妹,“这是陆焰,我现在的……搭档。我们需要信息,关于最近有没有人在卖精神力相关的实验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