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星站的空气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金属涩味,像是有人把生锈的铁屑撒进了每一口呼吸里。这种味道钻进鼻腔深处,附着在喉咙后侧,提醒着每个抵达者——这里不是故乡。
凌墨跟在陆焰身后半步,保持着“勘探员与监护者”应有的距离感,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拥挤的廊道。他的脚步落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几乎无声,这是多年训练养成的习惯,也是精神力者对自身存在感的精确控制。但在这里,他的克制反而显得异常——周围的人都拖着疲惫的、响亮的步子,让整条通道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混乱。
来自十二个星系的商人、佣兵、走私者、难民挤在宽度不足五米的通道里,形成了一个移动的生态系统。头顶的悬浮广告牌闪烁着不同语言的招租信息和悬赏令,红蓝绿三色灯光在人们脸上投下诡异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机油味和某种外星香料刺鼻的气息,那香料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肉桂混合了腐烂的水果,闻久了让人太阳穴发紧。
一个驼背的机械改装人撞了凌墨的肩膀,三条机械臂中的一条不自然地抽搐着。凌墨侧身让开,视线扫过对方脖颈处外露的生物接口——粗糙的焊接痕迹,不是正规诊所的活儿。改装人低声咒骂着什么,用的是半人马座方言,凌墨只听懂了“不长眼”这个词。
“别东张西望。”
陆焰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音量低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凌墨能感觉到声波沿着颌骨直接传入内耳,这是特工的标准配置,但陆焰的通讯设备显然经过了改良——声音里连呼吸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三点钟方向,穿灰色制服的那群人,是冥王星基地的后勤采购。”陆焰继续说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们每周三来采购补给,但今天是周五。要么排班调整了,要么他们是假的。”
凌墨用余光瞥向右侧。七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人站在一家氧气罐租赁店门口,其中两人正与店老板交谈,另外五人看似随意地站着,站位却封住了三个可能的逃跑方向。标准的护卫队形。
“九点钟的机械维修店门口,那个独眼老板实际是陆擎天的线人,专盯前往基地的新面孔。”陆焰又说,“他右眼的义眼有高分辨率记录功能,每秒拍摄三十帧,直接上传到基地数据库进行面部识别比对。”
凌墨垂下视线,让步伐带上一点B级精神力者特有的迟滞感——微微拖沓的脚步,稍显呆滞的目光,完美符合一个在矿难中损伤了部分神经系统的勘探员形象。他甚至还让自己的左手食指轻微颤抖,那是陈青档案里记录的创伤后遗症。
“你的情报网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凌墨低声问,嘴唇几乎不动。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足够让我们活着进出的程度。”
陆焰在拐角处自然地侧身,为凌墨挡住来自右侧监控探头的完整视角。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只是给同伴让路。凌墨注意到陆焰在转身时右手在腰间轻按了一下——那是他藏武器的地方,一把能通过大多数安检的陶瓷刃高频振动刀。
“前方二十米左转,秦朔安排的安全屋在‘老铸炉’酒吧地下三层。”陆焰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陈青,三年前矿难后嗅觉受损,所以闻不到我身上故意弄的廉价古龙水味——这是识别特征,独眼老板会注意这个细节。”
“你抹了什么?”凌墨问。他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气正从陆焰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整瓶香水被打翻在生肉上。
“银河系最刺鼻的‘狂野麝香’,三十信用点一大瓶,暴发户商人的最爱。”陆焰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赵启的人设就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庸俗中间商,品味差是必备特质。顺便说,这玩意儿会刺激到大多数物种的嗅觉神经,包括巡逻犬。所以如果有狗冲我叫,那是正常的。”
左转后的通道更加昏暗。墙壁上的照明板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那些也忽明忽暗,发出恼人的电流嗡鸣。老铸炉酒吧的招牌是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上面用等离子焰灼刻出酒杯和铁锤交叉的图案,边缘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门是厚重的气密门,表面布满划痕和干涸的液体痕迹——可能是酒,也可能是血。
陆焰推开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着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凌墨的神经图景立即震颤起来。
高噪声环境对精神力者是一种负担,特别是对他这种经历过神经创伤的S级。声音不只是通过耳膜传入,更是直接冲击着他的精神图景,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探他的意识边界。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陆焰的手指在他手肘处轻按了一下。
一股温和的A级精神力流渗入他的图景边缘,精准而克制,构筑起临时的隔音屏障。这不是粗暴的侵入,而是精细的外科手术般的操作——陆焰的精神力在凌墨的图景外层编织出一层过滤网,允许基础声音信息通过,但过滤掉了那些刺耳的、杂乱的频率。
“坚持一下。”陆焰的声音在屏障内响起,比外界清晰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质感,“穿过舞池,吧台后面的员工通道。别停留,别对视。”
酒吧里挤满了寻求麻醉的各色人种。空气混浊得几乎可视,烟雾和各种气体在彩色射灯下扭曲翻滚。一个机械臂改造成开瓶器的酒保正和顾客吵架,机械臂上的开瓶器危险地晃动着;角落里两个戴兜帽的人在进行非法神经接□□易,一人后颈裸露的接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舞池中央的悬浮舞台上,半机械舞者正在用激光触须表演,那些触须扫过观众头顶时引发阵阵尖叫。
凌墨尽量缩小存在感,学着陈青那种畏缩的姿态,低着头,肩膀微耸。但经过一张桌子时,还是有人伸脚试图绊他——那是个满脸刺青的佣兵,眼睛因为药物作用而瞳孔扩散。
陆焰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在那人脚踝上轻轻一踩,用的是靴子侧面,力度刚好让对方疼得缩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又不至于引发冲突。整个过程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侧头对凌墨说:“小心台阶,陈工。”声音里的关切恰到好处,完全符合一个负责但稍显傲慢的商务代表对下属的态度。
佣兵的同伙站起来想要理论,但在看清陆焰的脸——或者说,看清“赵启”那张平庸而油腻的脸——后,又坐了回去。在织女星站这种地方,长得普通反而可能意味着你隐藏着什么,聪明人不会轻易招惹。
员工通道的门需要虹膜验证。陆焰上前扫描,门滑开后露出一条向下的金属楼梯,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走下三层,音乐声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通风系统的低鸣和某种……机械运转的规律震动,像是巨大的心脏在地下搏动。
秦朔已经等在最后一扇门前。他换下了外交官制服,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右眼的机械义眼在昏暗光线中调整着焦距,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左臂也是机械义肢,此刻正拿着一个数据板,手指——或者说,仿生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比预计晚七分钟。”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数据。
“绕了路。”陆焰撕下后颈的一片伪装皮肤,露出下面的生物接口,连接上门边的验证面板。面板亮起绿光,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独眼老板派了两个尾巴,我们在仓储区甩掉了他们。你的安全屋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