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安全……外面是……矿坑……没看到……追兵……”
凌墨这才开始攀爬。
他用最后的力气调整绳套,确保陆焰不会滑落。然后抓住岩壁的凸起,向上用力。
第一下,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第二下,他成功了,身体上升了二十厘米。第三下,脚踩的岩石剥落,他悬空吊住,全靠双手的力量。
血顺着手臂流下,在岩壁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爬到一半时,他又停住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听到了声音。从下方巷道深处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是机械的、金属撞击岩石的、整齐划一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是一队,至少有七八个。
智械联盟的巡逻队。威尔逊最后的安全协议果然启动了。
“凌墨!”林雨在上方尖叫,她显然也听到了,“快!它们来了!”
凌墨咬紧牙关,继续向上。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体力恢复了,是恐惧给了他额外的力量。他能想象那些机械士兵进入巷道,看到血迹,追踪上来,然后用能量武器将他和陆焰一起蒸发在裂缝里的画面。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离自由这么近的地方。
他向上爬。手臂肌肉在尖叫,伤口在燃烧,意识在飘散。但他向上爬。
三米。两米。一米。
当他的上半身探出裂缝时,林雨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了出来。三人再次滚倒在地,这次是在红色的沙土上,在肆虐的沙尘暴中,在红砂星赤裸而残酷的地表。
天空是污浊的橘红色,像是脏抹布浸透了铁锈。沙尘暴让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狂风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气温极低,至少零下二十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但这里是地表,有稀薄的空气,有真实的天空——虽然不美丽,虽然充满敌意,但至少不是封闭的地下空间,不是那个囚禁了妹妹十二年的地狱。
“我们……出来了?”陆焰虚弱地问,他的脸贴在沙地上,沙粒粘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暂时。”凌墨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矿坑底部。坑壁是裸露的岩层,呈阶梯状向下延伸,显然是人类机械开采的痕迹。坑里散落着生锈的采矿设备:断裂的输送带像巨蛇的尸骸蜷曲在地;倾倒的矿车车厢半埋在沙土中;大型钻机的钻头指向天空,像某种绝望的雕塑。远处能看到半塌的工棚,帆布屋顶在风中狂舞,发出啪嗒啪嗒的哀鸣。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智械巡逻队,也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只有风、沙、和死亡般的寂静——如果沙尘暴的呼啸也能算寂静的话。
林雨打开手腕上的定位仪,屏幕闪烁了几下才稳定——红砂星的磁场干扰严重。她眯着眼睛辨认读数:“我们在……第七矿区西南侧,距离熔炉主设施直线距离十五公里,距离最近的空港……七十公里。”
她看向凌墨,脸色灰败:“徒步不可能到达。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在这种环境下,最多走五公里就会……”
“需要交通工具。”陆焰咳嗽着,血沫溅在红色的沙地上,很快被风沙掩埋。
凌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弃设备。大部分已经彻底损坏,锈蚀到一碰就会散架的程度。但有一辆老式的矿用悬浮车看起来相对完整——六个巨大的轮胎还在,虽然胎面花纹已经磨平;外壳锈蚀但结构完好,驾驶室的门半开着,在风中晃荡;车后部的货舱里甚至还堆着一些未运走的矿石样本。
“那辆车。”凌墨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
每走一步,沙地就陷下去一点,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沙尘暴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用手臂挡住脸,眯着眼睛前进。
驾驶室里积了厚厚的沙尘,控制面板的玻璃罩碎了,沙粒灌进了每一个缝隙。座椅的合成皮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霉的海绵。但核心部件——方向盘、踏板、仪表盘——看起来还在。
凌墨尝试启动。插入钥匙——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锈成了一体。他用力拧,钥匙断在里面。他咒骂一声,用震动刃的残柄撬开控制面板,找到手动启动线路。
按下启动钮。
没反应。连最微弱的电流声都没有。
他拆开控制面板下方,找到能量核心接口:一个标准星盟军用能量包的插槽,里面空空如也,连导电极片都氧化发黑了。能量包被拆走了,可能在废弃时就被回收,或者被拾荒者偷走了。
“需要能量源。”凌墨皱眉,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站着都开始摇晃。
林雨跟过来,检查车辆后部。她打开引擎盖——如果那还能叫引擎盖的话,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里面的发动机看起来完整,但能量转换器缺失了关键部件。
“这是旧型号,用标准星盟军用能量包,型号Mk-7。”林雨说,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撕碎,凌墨必须靠近才能听清,“我们……”她突然停住,看向凌墨手中的震动刃残柄,“你的武器,能量核心可以拆下来用吗?如果是军用级的话,输出电压应该兼容。”
凌墨的震动刃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损坏,刃身断裂,但能量核心确实还在——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嵌在握柄末端,表面有细微裂痕,但剩余能量应该足够驱动这辆老古董。问题是,震动刃的能量核心是高频脉冲型,而悬浮车需要的是稳定直流输出,直接连接会烧毁车辆电路。
“需要转换器。”凌墨说,“而且晶体有裂痕,输出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
林雨已经在车辆周围翻找。她在驾驶座底下找到一个工具箱,锈死了打不开。她用石块砸开锁扣,里面有一些基本工具: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还有……一个小型的电压转换模块,看起来是以前维修时留下的备件。
“这个!”她举起转换模块,尽管上面布满锈迹,但接口看起来完整。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林雨用她工程师的知识快速改装:拆下震动刃的能量核心,连接到转换模块,再从转换模块引出导线接入悬浮车的能量接口。凌墨在一旁协助,用颤抖的手固定线路,用绝缘胶带——从工具箱里找到的一卷还未完全变质——包裹裸露的导线。
陆焰躺在不远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看到凌墨和林雨在忙碌,能看到沙尘暴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能看到他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绝望和坚韧。他想帮忙,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着,等待着,祈祷着。
最后一次检查。林雨的手在颤抖——失血和低温让她几乎握不住螺丝刀。凌墨的后背伤口又开始流血,血浸透临时包扎的布料,滴在沙地上,瞬间被风沙掩埋。
“试试。”林雨嘶哑地说。
凌墨按下启动钮。
悬浮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像垂死老人的咳嗽,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六个轮胎开始震动,胎面脱离地面几厘米,在沙地上浮起,然后落下,再浮起——不稳定,但确实动起来了。
引擎盖下冒出黑烟,转换模块发出过热的焦糊味,但车辆没有熄火。
“只能……低速行驶。”凌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弹簧已经失效,他几乎是坐在金属框架上,“而且能量核心不稳定,随时可能熄火。转换模块最多支撑二十分钟,之后会过热烧毁。”
“总比走路好。”林雨把陆焰扶上副驾驶座——那几乎花光了她最后的力气。她自己挤进后排,空间狭窄,她的膝盖顶着前座椅背,怀中的金属容器硌在胸口。
悬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矿坑,冲进沙尘暴。
能见度极低,凌墨只能看到车头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他靠直觉和偶尔露出的地形特征判断方向:那边有半截钻机的轮廓,说明是矿区中心;那边有输送带的残骸,说明是运输通道。车速很慢,每小时不到二十公里,轮胎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被风沙抚平。
但至少,他们在移动。在离开这个地狱。
陆焰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红色沙幕。他突然觉得,这景象有点美——一种荒凉的、绝望的、但真实的美。不像记忆墓园里那些虚假的幻象,不像熔炉里那些冰冷的合金。这是真实世界的残酷,但至少是真实的。
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悬浮车突然剧烈颠簸。
不是撞到了什么——沙地上没什么可撞的。是地面本身在震动。一开始凌墨以为是车辆故障,但震动很有规律,低频的、沉重的、像……脚步声。
而且是从左前方传来的。
他立刻转向,但太迟了——
沙尘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