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记忆墓园的通道在不断崩塌。
不是缓慢的结构性损坏,是彻底的、连锁式的崩溃。晶体柱碎裂释放的能量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在通道深处搅动。合金墙壁向内凹陷,支撑梁扭曲断裂,天花板大块大块剥落,砸在地上扬起呛人的粉尘。能量泄漏产生的电弧在墙壁裂缝中疯狂跳跃,每一次闪烁都映出三人仓皇奔逃的影子,像恐怖皮影戏中濒死的角色。
凌墨几乎是用拖的方式带着陆焰前进。他的右手绕过陆焰的腋下,左手抓着自己临时用防护服布料捆扎的后背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每走一步都在通道地面上留下深红色的脚印。陆焰的意识时断时续,断裂的肋骨可能刺伤了肺叶,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那些血沫溅在凌墨颈侧,还是温热的。
“撑住。”凌墨咬紧牙关说,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形,“就快到了。”
陆焰的眼皮半垂着,琥珀色的瞳孔失去焦距,但在凌墨说话时,他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林雨在前面开路。她一手紧紧抱着存储凌月意识的金属容器——那个盒子现在成了三人最珍视的物品,一手举着从记忆墓园控制台紧急拆下来的应急灯。灯光在弥漫的粉尘中切割出锥形的光柱,照亮前方不断变化的险境:一段通道完全塌陷,她必须找到绕行的岔路;能量管道爆裂喷出高温蒸汽,她必须计算安全通过的时间窗口;自动灭火系统误启动,白色泡沫如瀑布般倾泻,她必须在滑腻的地面上保持平衡。
“左转!”林雨嘶哑地喊道,她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几乎被吞没,“主通道被堵死了,走维修管道!”
她踢开一扇半掩的金属门,门后是狭窄的垂直维修井,井壁有锈蚀的梯子向上延伸。井里漆黑一片,应急灯的光只能照到上方十米左右,再往上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先上。”凌墨松开陆焰,让他靠墙坐下。陆焰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去,头歪向一边,呼吸微弱而急促。凌墨检查他的脉搏——还在跳动,但很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的伤更重。”林雨拦住他,把应急灯塞到他手里,“我去探路。如果上面安全,我会扔绳子下来。”
凌墨看向她背后的伤口——威尔逊那一击虽然没直接命中,但能量余波还是烧伤了她的肩胛。防护服在那片区域完全碳化,粘在皮肤上,稍微移动就会撕裂新生的肉芽。血从焦黑的边缘渗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背部。
“我还能动。”林雨摇头,表情坚定,“而且……”她拍了拍怀中的金属容器,盒子表面还有战斗留下的刮痕,“我得把这个交给我父亲。这是他……唯一赎罪的机会。”
她不等凌墨回答,已经开始攀爬。维修井的梯子锈蚀严重,有些横档一踩就断裂,碎铁片哗啦啦掉进下方的黑暗。林雨用未受伤的右手和双腿支撑,左手将容器固定在怀中,动作艰难但稳定。每一次向上挪动,肩胛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住下唇,把痛呼声吞回去。
三分钟后,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回音和明显的喘息:“安全!上面是个……废弃的矿井巷道!没有追兵,但结构不稳定,要快!”
凌墨这才开始往上爬。他先把应急灯咬在嘴里——不能用受伤的手拿——然后抓住梯子。第一脚踩上去,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二脚,横档断裂,他差点摔下去,全靠双臂的力量吊住身体。后背的伤口彻底撕裂,血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涌出,顺着脊柱流下,浸湿了裤腰。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剧痛。然后继续。每向上攀爬一米,都像在刀刃上行走。血滴落在下方的陆焰脸上,陆焰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爬到一半时,凌墨停住了。
不是体力不支,是意识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世界蒙上一层灰色的薄雾,听觉变得遥远,梯子冰冷的触感在减弱。他知道这是休克的前兆,如果现在昏过去,就会摔下去,和陆焰一起死在这个垂直的坟墓里。
“凌墨!”林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急切而恐惧,“你还好吗?我看到血——很多血!”
凌墨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像电流穿过大脑,暂时驱散了迷雾。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他吐掉血沫,继续向上爬。
两分钟。他爬完了正常情况下三十秒就能完成的距离。
当他的上半身探出维修井口时,林雨抓住他的手臂——她双手抓住,不顾肩伤撕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了出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躺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大口喘息。
应急灯滚到一边,光柱斜射向矿井巷道顶部。这里显然废弃了很久,支撑木已经腐烂,岩壁有渗水的痕迹,空气中有霉味和某种金属氧化的气味。但重要的是——前方不远处,一道倾斜的裂缝出现在巷道尽头的岩壁上,宽度勉强够一人通过。
裂缝外,是肆虐的沙尘暴。
不是灰烬星的放射性尘埃风暴,是红砂星特有的、永不停歇的赤红色沙尘暴。狂风卷起的红色沙粒拍打在裂缝边缘,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亿万只虫子在啃噬岩石。透过裂缝,能看到污浊的橘红色天空,能看到被风扭曲成诡异形状的沙柱,能看到这个死亡星球地表最真实的景象。
那景象不美,甚至可以说是地狱般的。但在此刻,它意味着自由,意味着他们回到了地表,脱离了那个深埋地下的、囚禁了无数灵魂的记忆墓园。
“我们……”凌墨挣扎着坐起,后背靠上岩壁,每一下移动都让伤口渗出更多血,“得把陆焰弄上来。”
林雨点头,她已经在巷道里寻找可用的材料。幸运的是,这个废弃矿井里散落着一些老旧的设备:生锈的钢缆、断裂的输送带、还有几个勉强能用的滑轮。她快速组装了一个简易的升降装置,将钢缆一端固定在巷道顶部的支撑梁上——那根梁看起来还算稳固——另一端扔下维修井。
“我下去接他。”林雨说,“你现在的状态,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凌墨想反对,但身体状况让他无法争辩。他只能点头,看着林雨再次钻进维修井。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巷道在震动,不是来自地下——地下深处的崩塌冲击波已经减弱——是来自地表。红砂星的地质活动本就频繁,加上沙尘暴的侵蚀,这种废弃矿井随时可能整体坍塌。岩壁上的裂缝在扩大,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扬起粉尘。
凌墨盯着维修井口,手中的应急灯光束稳定地照射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他能听到下方传来的金属摩擦声、林雨的喘息声、还有……陆焰微弱的咳嗽声。
然后,钢缆开始绷紧。滑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生锈的轴承在重压下呻吟。凌墨用未受伤的左手抓住钢缆,帮着往上拉。他的手臂肌肉在颤抖,刚刚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但他没有松手。
陆焰的上半身出现在井口。林雨在下面托着他,自己的肩膀抵着他的后背,用身体作为支撑。她的脸因为剧痛和用力而扭曲,但眼神坚定。
凌墨抓住陆焰的手臂,用力将他完全拉出井口。陆焰瘫倒在地,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嘴唇发紫,那是缺氧和内脏损伤的迹象。
林雨紧跟着爬上来,一上来就跪倒在地,大口呕吐——不是食物,是胃液和血。她的肩伤彻底恶化了,碳化的防护服碎片嵌进了肉里,每一次呼吸都让伤口摩擦。
“他……”林雨喘息着问。
“还活着。”凌墨检查陆焰的脉搏,比刚才更弱,但还在跳动。他从自己破烂的防护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陆焰胸前的伤口——那里有三根肋骨明显凹陷,可能是被威尔逊的机械手指压断的。
包扎到一半,陆焰的眼皮动了动。琥珀色的瞳孔勉强聚焦,先是茫然地看着巷道顶部腐烂的支撑木,然后转向凌墨。
“吵死了……”陆焰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指挥官……让我睡会儿……”
“不能睡。”凌墨用布条最后打了个结,力道大得让陆焰疼得抽搐,“睡了就可能醒不过来了。看着我,陆焰。”
陆焰的视线艰难地对准凌墨的脸。他看到了凌墨背后的伤——那是深可见骨的切口,肌肉外翻,血还在流。看到了凌墨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凌墨眼中的血丝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
“我拉你上来。”凌墨说,他开始解自己临时制作的绑带——那是用防护服碎片编成的粗糙绳套,准备把陆焰绑在自己背上。
“别……”陆焰想抬手阻止,但手臂只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垂下,“你一个人……还能活……带着她……走……”
“我说过,”凌墨已经将绳套套在陆焰身上,动作因为失血而笨拙,但很坚决,“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
他转过身,背对陆焰,示意林雨帮忙。林雨挣扎着站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协助凌墨将陆焰固定在他背上。绳套勒过凌墨胸前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
陆焰的脸靠在凌墨颈侧,他能感觉到凌墨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低,那是失血休克的征兆。他能听到凌墨的心跳,快速而紊乱,像坏掉的引擎。他能闻到血和汗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他无法描述的、属于凌墨本身的味道。
“笨蛋……”陆焰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凌墨肩头。
凌墨开始向裂缝移动。
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行走。两个人的重量,加上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那些黑斑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吞噬周围的景象。他的听觉也变得怪异——林雨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沙尘暴的呼啸声像是从水底传来,自己的呼吸声却异常清晰,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咬破自己的舌头,用新的疼痛强迫清醒。血从嘴角流下,滴在陆焰的手臂上。
九分钟。他移动了不到三十米,正常情况下一分钟就能走完的距离。
巷道在崩塌。他们身后,维修井所在的那段结构终于支撑不住,岩壁整体向内坍塌,轰隆声如雷鸣,粉尘如海啸般涌来。林雨尖叫着扑到凌墨身边,三人一起被气浪推向前方,重重摔在裂缝前的岩壁下。
裂缝就在头顶,倾斜向上,宽度约八十厘米,长度看不清,因为外面的沙尘暴完全遮蔽了视线。但能看到自然光——红砂星地表特有的、带着赤红色调的天光,混浊但真实。
“我先上。”林雨再次说,这次凌墨没有反对。她把金属容器用布条捆在自己胸前,然后开始攀爬。
裂缝内壁粗糙,有足够的着力点,但岩壁本身不稳定,手抓的地方随时可能剥落。林雨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上升一米就停下来观察上方结构。沙尘从裂缝外灌进来,打得她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困难——红砂星的大气含氧量只有标准值的60%,对重伤者来说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