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前面的村子空了。”
闻远山看着他。
“空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都没有。灶是冷的,门没锁,院子里还晾着衣裳。”斥候顿了一下,“像是走得很急。”
闻远山没说话。他拨转马头,往路边让了几步,把官道让给身后的队伍。
他一有空就想着顾姑娘说过那句话之后,他就没打算走快。
黑山军的目标不是你。
这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如果黑山军的目标不是他们,那到底是谁呢?
他的拇指摩挲着缰绳。
过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点了两个亲兵,打马往前。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沿官道两侧排开。土墙在夜色里泛着灰白,有几扇门虚掩着,风一推就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闻远山在一户人家门前下马。
院子里晾着三件衣裳,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贴在竹竿上。一只陶罐倒在井沿边,里面半罐水还没干。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台。
冷的。
但不只是冷的。
灶膛里的灰是湿的。
有人浇过水。
不是匆忙逃走的那种浇法——那种是把水泼上去就走。这里的灰是均匀浸湿的,说明有人一勺一勺浇上去,确保没有半点火星剩下。
闻远山站起来。
“将军。”亲兵从隔壁院子出来,“这边也一样。”
另一个亲兵从村尾跑回来。
“官道上的草被铲过。”
“铲了多远。”
“从这里一直往前,看不清多远。”
闻远山看向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
夜色很重。月光被云层压住,只能看见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贴着山脚往前爬。
铲草。熄火。不留人。
这不是埋伏。这是清场。
有人在确保这条路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走漏消息的人。
他翻身上马。
“继续走。通知后队,加快脚步。前队拉开距离,斥候多放两道。”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蹄踩在铲过的官道上,声音闷闷的。两侧的矮山渐渐往后退,地势慢慢开阔起来。
风中开始夹带沙粒。
闻远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东边山脊线上透出一线灰白,把云层的边缘勾出来。
“将军。”亲兵打马靠上来,“前面有人。”
官道边上蹲着一个人。
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身上的衣裳沾满尘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两个士兵已经先到了。一个蹲在那人旁边说着什么,另一个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闻远山下马走过去。
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里没什么光。
“哪里人。”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沙石摩擦。
“定天关。”
“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关里什么情况。”
那人摇头。“封了。”
“封关之后出来的?”
“之前。”那人舔了舔嘴唇,“封关前一夜跑出来的。”
闻远山蹲下来。
“为什么要跑。”
那人垂下眼睛。
“村里来了兵。”
“西京军?”
那人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不像西京军。”
闻远山手指顿了一下。
“不像是什么意思。”
“穿的不一样。”那人慢慢说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西京军的甲是红的。他们的甲……是黑的。”
闻远山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在村里呆了三四天。不跟我们说话。也不抢东西。临走的时候,把村口的井填了。”
“为什么填井。”
“不知道。”那人摇头,“他们什么也不说。”
闻远山站起来,示意士兵拿水给那人。
“后来呢。”
“后来就往阳山方向去了。我们不敢再呆,连夜跑了。”
“阳山。”
“对。阳山。”那人灌了几口水,“好多人往阳山去了。”
闻远山没再问。
他让人把那个村民带到后队去,给些干粮。
“将军。”亲兵压低声音,“黑甲。”
“我知道。”
闻远山翻身上马。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黑甲。定天关。阳山。还有那句——“他们不像西京军。”
他在北边见过西京军。红甲骑兵,来去如风,打仗的时候像一团移动的火。他没见过黑甲。但黑山军这三个字,顾姑娘说过,李卯也说过。
而现在,定天关附近出现了黑甲。不是一支两支,是能在好几个村子驻扎、填井、清场的那种数量。
“将军。”亲兵打断他的思绪,“顾姑娘在叫您。”
闻远山回过头。
马车停在官道边的树荫下。顾姑娘掀开车帘,一只手托着木匣,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他打马过去。
“姑娘找我。”
顾姑娘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眉头拧着。匣子里传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着木壁。
闻远山也听见了。
“之前一路都没动静,”顾姑娘说,“到这儿忽然开始了。”
她把木匣晃了晃,里面的撞击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顾姑娘抬起头,看向官道前方。
“闻将军,”她说,“很近了,现在放慢速度,还来得及。”
闻远山拨转马头。
“传令。继续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