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我,能引来什么呢?”李卯席地而坐,好言好语对着黑面将军,“最多来一支小队。西京军的精锐,用得着对上这样的小队吗?”
他看着眼前的黑家兵们走来走去,抬着一些沉重的东西。一股特殊的气味钻进了鼻子。
是硝石。
李卯有些惊讶,随即皱起了眉头。西京是蛮荒之地,牧民为主,长刀让他们的战力大大上升,可火药——这不是他们能驾驭的东西。
他想起鸿鹄教的事。鸿鹄教所在的那座山,就是硝石产地。可那地方在燕都和长都之间,那样的硝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西境——
朝中果然有人和西京勾结。
闻远山来找他,带着密旨要他面圣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皇帝突然要见自己,可在那之前,对李家的迫害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密旨刚下就被人知道——是皇帝身边的人?程靖明牵扯进来了,也许和八威有关系。
可这个黑面将军又是怎么回事?朝廷收买了他,但西京的皇子还在朝中为质,按理说不敢这样轻举妄动。
他还说有人会来救自己。也不想想如今李家在朝中是什么地位。
李卯试图从一团乱麻里找出个头绪,可惜没那么容易。
“火药这东西,西京用得不多。”
“沙漠太干。”
“硝石放久了容易出事。”
他看着那些木箱。
“你们运进来的这一批,是燕岭的东西。”
黑面将军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但李卯看见了。
“平江鸿鹄教的山里有硝石矿。”
“我去过。”
“从那里运到定天关,不容易。”
李卯笑了笑。
“所以我有点好奇。”
“你们到底准备炸什么?”
山洞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洞口灌入,卷起细碎的沙土。
黑面将军终于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卯抬头看着他,“你们知道谁会来。”
黑面将军给了他一个背影:“如果你无聊,可以到处走走。”
李卯把腿收起来,双手环住膝盖,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
到了此地之后,黑甲军就不怎么搭理他了,似乎也不怕他逃走。
李卯站起身,朝洞的深处走去。
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神情切成明暗两半。
这个山洞在半山腰上,很深。
黑甲士兵们正在搬运木箱,箱子从山道拐弯处一直排到洞口,黑漆漆的一长排,像一条趴伏在山腹里的巨蛇。
他沿着堆放木箱的山道往里走。
从洞口一路向里,箱子堆了三层,每层约莫四十余只。箱与箱之间缝隙极窄,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李卯蹲下来,借着火光查看最近的一只木箱。箱盖上刷着黑漆,封条上西京文与汉文并列:定天关·甲字七号。
甲字。说明不止一个批次。
他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木箱越旧。有些木板已经泛白,边角积着沙土,显然不是最近运进来的。李卯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细灰。
黑面军准备火药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更久。
一个黑甲兵扛着木箱从旁边经过。李卯随口问道:“里面也是火药?”
那士兵脚步一顿。他听不懂中原话,只能摇头,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李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尽头。
“三天之后。”
身后突然传来嘶哑的声音。
“三天之后我就放了你。”是黑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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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笑赶到青杨渡时,天刚过午。
孙三已经在渡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他远远看见顾笑牵马过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师姐脸色不好。”
“四天没睡好。”顾笑说,“这次谢谢你了。如果被尚师父骂了,算我的。”
孙三没出声,只是笑了笑。“尚师父自己也不老实。”
顾笑从辽城跑出来,自己觉得是和家里“决裂了”。她一路动用了尚北风的探子,打听到了朝廷往西京派兵的消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和李卯有关。
因为行军,燕都封城了。要去西京,就得绕过燕都,最快的方法是坐船。
青杨渡不大,一条石板街,七八户人家,渡口泊着两条乌篷船。河水浑黄,从西边山峡里淌出来,裹着泥沙拍打石岸。
顾笑蹲在渡口边,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往回走。
孙三已经把马拴在柳树下,正跟一个船家说话。船家是个干瘦老头,叼着烟杆,摇头的频率远比点头快。
“怎么了?”顾笑走到跟前。
“船家说西边的渡口都封了。”孙三皱着眉,“前天开始封的。官船一律不准靠岸,民船只让往东走,不让往西。”
船家拿下烟杆,往河里啐了一口:“说是为了攻打西京的粮草在清河道。鬼知道清什么。我在这渡口撑了二十年船,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船家摇摇头,“反正这两天别想往西走。”
顾笑扭头看向河面。河水流得很急,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水面上打着旋,一转眼就被卷出去老远。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节。
孙三没说话。跟了顾笑这么久,他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保持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顾笑松开手。
“那走陆路。”
“走哪条?”
“阳山。”
孙三愣了一下:“阳山那条路——”
“我知道,”顾笑打断他,“绕很远。但能到。”
她说完往柳树那边走,解开缰绳时补了一句:“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船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姑娘,阳山那边的官道也让封了,你们去了也是白跑。”
顾笑翻身上马。“我们不走官道。”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夜色里奔跑。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顾笑忽然勒住了马。马安静地停住了。
她偏头看向岔路的另一端。土路尽头,隐约有两点火光在移动。不是寻常灯火,移动得太快,像是有人骑马举着火把在赶夜路。
不止一支。第二点火光从更远处亮起来,紧接着是第三支。
顾笑攥紧缰绳。这里不是官道,但依旧有人在行军。
孙三压低声音道:“这么晚赶路的,是急行军……”
顾笑没有答话。她看着那几点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沿着土路朝官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
南边来的。
顾笑忽然想到一件事。青杨渡封了水路,定天关封了关口,可这些人不走官道,仍在往西赶。
她计上心头,跟了上去。
“偷偷跟着。”顾笑低声对孙三说。
她拨转马头,沿着岔路没入树林。
一支火把过去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足足七八骑。
领头那人在官道岔口勒了一下马。火光照出他的身形轮廓——那人腰背挺直的坐姿,以及腰间那柄比寻常制式长出两寸的直刀,顾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程靖明。
根据她得来的消息,程靖明本该带着大军才对。
“孙三,你有办法找到闻将军吗?”顾笑低声说,“这个消息,我们得告诉他。”
后半夜起了风。
闻远山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官道拐进一片矮山。夜色里看不清山势,只能看见黑沉沉一大片影子压在路上,像有什么东西蹲伏在那里。
斥候从前面折回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来。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