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纵身的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回首。
山路之下,李卯背影孤立,黑面将军与重甲兵士如潮水般逼近。
顾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山路一时只剩下火光、冷风,以及满山肃杀的兵甲声。
“雁过无痕”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包围圈,眨眼间便消失在昏暗的山道尽头。
“将军!那女人跑了!要不要追?”一名西京士兵急忙上前请示。
“不必。”黑面将军抬手制止,面具下的目光投向顾笑消失的方向,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正合我意。”
“是。”士兵低头应道,掩饰住脸上的困惑不解——这位三年前空降、终日覆面、连西京话都说不利索的将军,行事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可偏偏公主看重此人,为他撑腰,军中无人敢说他半句、动他分毫。
黑面将军收回视线,转向谷中孤身而立的李卯,生硬的西京语再度响起:“还等什么?下去拿人!”
火光摇曳,铁链作响。李卯面若寒霜,静立原地,看着一小队黑甲军沿蜿蜒山路逼近。
为首的士兵行至他面前,扬了扬手中乌黑锁链,用生涩的中原话喝道:“手……伸出来。”
李卯顺从地伸出手。既已至此,他不想徒增痛苦。
那黑甲军正要上锁,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不能……这么便宜”
李卯蓦然抬头,只见另一个黑甲军踏步上前。虽然同样戴着黝黑面具,但冰冷的铠甲下却迸发出如有实质的浓烈敌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凛冽杀机扑面而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有人拔刀!
“不好!”李卯心下一沉,欲要后退,双腿却如同灌铅,动弹不得。
“铛——!”
电光石火间,一道凌厉剑光撕裂夜幕,如惊雷乍现,精准地架住了劈向李卯的利刃!
火星迸溅!
李卯猛地回头,只见顾笑不知何时已重返战场,如鬼魅般屹立在他身后。她单手持重剑格挡攻击,另一手却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仿佛生怕他消失。
“谁敢动他!”顾笑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山崖之上。
“你竟敢回来?!”黑面将军的厉喝自高处传来,震怒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手臂如铡刀般猛然挥落。
黑甲军闻令而动,蓄势已久的投石器同时发出怒吼!数块巨石撕裂长空,裹挟风雷之势,自四面八方轰然砸落!
这些落石精准地封锁了所有退路,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方才下山的那支小队来不及闪避,瞬间被石雨吞没。几声短促的惨叫湮灭在轰鸣中,只剩一地血肉模糊。
顾笑瞳孔急缩,重剑舞成一道钢铁屏障,剑气纵横,将多数飞石扫开。然而巨石连绵不绝,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内息翻腾如沸,在经脉中剧烈冲撞。
一枚锐利碎石掠过她的脸颊,划开一道血痕;紧接着,又一块山石刁钻地穿过剑幕,重重击中她的腰部。
肋骨折断的闷响清晰可闻。顾笑踉跄一步,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李卯被她护在身后,虽未被直接击中,但四溅的碎石依旧划破了他的皮肤。他清楚地看到顾笑呼吸越发急促,脚步凌乱——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别管我!快走!”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顾笑却充耳不闻,只将散乱的长发猛地捋开,眼神决绝,再度倾尽全力挥出一剑,竟将迎面而来的巨石劈得粉碎!
这一剑带着森然肃杀的决绝之意,气势惊人,让山崖上的黑面将军目光骤然一凝。
“……好霸道的内力!”他心头一震,蓦然想起李卯曾说此剑得自北蛮。
北蛮……北境,辽城关。
鬼哭刀顾成岭!
他眼神骤冷,抬手示意停止攻击。
下一瞬,黑面将军猛踏岩壁,庞硕身躯如搏空猛鹫,凌空急坠,轰然砸落在两人面前!
落地刹那,巨响如雷,烟尘与碎石四散迸射。狂暴的气浪将力竭的顾笑狠狠掀飞,重重撞上山石。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数次,终是再难起身。
黑面将军铁臂探出,如巨钳般扣紧李卯肩胛,将他轻易提起,任其挣扎皆徒劳。
他冷眼扫过倒地不起的顾笑,冷哼一声:“罢了……既是辽城关的人,本将不欲横生枝节。”
言语间,他已拎着李卯跃回山壁之上。
顾笑眼睁睁望着李卯被掳,强提一口气欲追,却被乱石绊住去路。身形一晃,呕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溅落剑柄。
黑面将军最后回望一眼,声冷如铁: “留你一命。若葬身于此…也不过是山崩中的无名枯骨。”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山壁上的黑甲军随之而动,山壁上的火把依次熄灭。
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山谷,四周重归死寂。
顾笑伏于乱石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如丝。
尘烟弥漫中,她那染血的手指仍死死扣着剑柄,不肯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