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星上的人普遍都比其他星球的人强悍。

包间里安静，暖黄光柔和得不像话。可能是陈宙的坦白，勾起了艾米特分享欲，也向陈宙讲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是土生土长的黑暗星人。”

出生于此，长于此。

小时候父母一直将他藏在家里，生怕他被偷走拐卖，直到成年后才敢让他独自出门。

这里的Omega，从来没有慢慢长大的资格，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学会怎么藏、怎么打、怎么活下去，才能护住自己。

“爸妈希望我安安分分学点手艺，找个靠谱的 Alpha 嫁了，至少能活下去。”艾米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可我第一次看见街边大屏幕播放星舰飞船的画面时，就挪不开眼。”

星舰巨大的舰身无声地滑过深空，尾迹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悠长而璀璨的光痕，漂亮得不像样。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当星舰队长，要当旅行家，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艾米特的声音忽然哽住，攥紧手中餐具，“爸妈在一场区域火拼里没了，房子被炮弹炸塌，连送到医院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最后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离开黑暗星。”艾米特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好好生活，别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片破石头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一天，洞窟塌下来的时候，他扒着碎石头喊到嗓子哑，最后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废墟。

“所以我才去‘暗夜’兼职。我需要一大笔钱，买一张离开的船票，还有在其他星球活下去的本钱。”

黑暗星的日子，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永远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的婚配规则更接近原始丛林，没能力没资源的，几个Alpha共享一个Omega，有权有势的，则一人独占多个。谈不上对错，无非是繁衍本能与生存资源的粗暴结合。

陈宙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杯里的酒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米特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

“我想去外面，过正常人的日子，找一个好的Alpha，结婚，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在一个没有火拼、没有掠夺的地方活到死。”艾米特说出内心地最大隐秘。

话题沉重让人沉默，两人都不是什么高材生，更不是能把苦难写成诗的哲学家，没办法把那些熬过来的苦，包装成浪漫的模样。

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难道出身真的能决定一切吗？

“你呢，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

陈宙停顿片刻，声音很平静。

“活着就好。”

艾米特原本以为黑暗星之外人人都有饭吃、有钱花，不必担心被勒索。听了陈宙的讲述，外面也并非天堂。黑暗星里外，或许差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里的人想出去，外面犯了事的人却想进来，说到这儿，气氛又有些沉。

作为一个外星来客，陈宙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艾米特心里有几分猜测，但对方没说，他也就没问出口，只把好奇按在心里。

“我啊，现在就一个目标，”艾米特一边嚼着食物，一边语气轻快地说，“赚星币，赚很多很多星币，然后离开黑暗星，再也不回来。”

“祝你早日实现愿望。”陈宙把艾米特当弟弟看，举起杯，很轻地和他碰了一下，真诚地祝愿。

两人吃完饭出来，夜已深了。这个星球白日里看着破败的街区，此刻在夜色与灯光的掩映下，倒显出几分朦胧的暖意。

他们在门口道别，各自回家。这顿饭吃得轻松愉快，也算酒足饭饱。

艾米特结账时，老板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多停了几秒，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艾米特懒得解释。

陈宙也没解释，他向来没什么所谓“Alpha的架子”，更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那顿饭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近了。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他们时常一起上下班，路上也能聊上几句。

可不知怎么的，最近艾米特常常不见人影。

陈宙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也没熟到能随意过问对方隐私的地步。

他还是照常上下班，只是偶尔会在路过时，朝隔壁紧闭的房门多看两眼。

门把手上没有积灰，门口的垃圾袋会按时被收走，这样就够了，至少能知道对方平安。

陈宙拎着从便利店买的营养剂，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灯坏了好久，一直没人修，物业不管，他也懒得催。反正夜里回来，他从不急着开灯，Beta的眼睛在暗处一样好使。

刚推开家门，兜里的个人终端就响了起来。他关上门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来电信息，接通。

“……喂。”

“是、是我。你……现在方便吗？”

“嗯。”

“陈宙，可以借我一点钱吗？”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期待感。

陈宙靠在门板上，皱了皱眉：“……多少？”

“不多，两百万星币，我会马上还的！”

两百万。

陈宙的眉峰拧得更紧。别说两百万，他现在连两千星币的拿不来，“出什么事了？”

“我、我……求你了，别问！就这一次……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现在就要！”

“你在哪儿？”

“我在……保利来。”

背景里传来模糊的空旷回音，混着骰子碰撞的叮当声，根本不是在舒适的家中。

“赌场！”陈宙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赌场干什么？”

“我……我被骗了……”

不等陈宙追问，听筒里响起一个粗粝的男声，满是不耐烦的暴戾：“喂，小子，你不赶快过来，你老婆就要断手断脚，挖腺体了！”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是艾米特压抑的抽泣。

“哭他妈什么哭！ 喂！那边听着！你这小甜心欠的可不止两百万了！连本带利，三百万！少一个子儿，就别怪老子先卸他一条胳膊给你寄过去！”

背景音里，清晰地听到挣扎的呜咽和衣物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让他接听。”

“呵，”对方嗤笑一声，还是粗暴地命令，“说话！让你的金主听听响！”

“陈宙……” 艾米特的声音微颤抖，充满恐惧，“他们……他们说还不上，就要把我……把我送去‘欢愉星港’抵债！”

欢愉星港，那是黑暗星所有Omega人尽皆知的噩梦之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他的哭声变成了哀嚎，“我不想被卖掉！救救我！求你了……只有你能……”

“啊……不要……滚、滚开……”

听筒里突然传来艾米特的惨叫，还有男人的狞笑声。

“听见了？”那个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半小时！保利来后巷，垃圾处理口。一个人来！敢耍花样，就等着收尸吧！”

通讯被粗暴挂断。

陈宙握着终端的手，手指微微泛白。

他垂着眼，眼底一片沉沉的黑，看不出情绪，三百万星币，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可脑海里闪过，是那个穿着风衣、笑着递给他电影票，是那个说着 “想离开黑暗星”、眼里闪着光的Omega。

陈宙放下手中的营养剂，转身出门，快步冲进了楼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