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狄无奈补充:“他们经手过市里大大小小的工程建筑,你妹妹那个婚房也是他们设计的。”
周秉宪没做声,印狄知他能直言不讳,说明那几位确有缺陷,印狄嗬笑了声,说起正经事:“从珠海回来的路上就知道你已经跟北京那边谈妥,同步也有一通电话敲到我这里,明里暗里问我是不是给你开了绿灯,跟上头极力举荐引你进门,顺便提了一嘴你的身份很敏感,又警示我在你后续的银行贷款也好,拿地政策也罢,一定不要妄图插手一丝一毫。”
周秉宪听完倒没什么波澜,这种小人做派的阳谋论基本江东换一个人就来一次,可也从未见组织上心过,毕竟印狄经得起查,直到薛世民当任,陈怀生一票落选,这回却是毫不避讳地挑明了。
周秉宪极度蔑视:“说的也不止这么一点吧。”
这事从哪里论起呢?是他周秉宪有想要进军国内想法的那一秒?非也,从印狄收养他的那天起,就注定印狄的生死与他周秉宪紧密相连,所以印狄更是要格外布局好这一切,让他吃百家官饭,让他在那些干部门前混脸,主动跟组织时不时打报告他的成长过程,大到衣食住行,小到身体发育特征,组织无所不知,再到集体送他前往德国读书,改国籍,创业工作等等,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周秉宪就是一个透明人。
现在也用不上谁来到组织面前多嘴,他这一招以退为进算是挡住陈怀生宵小之流,只是如今孩子长大,羽翼丰满,岂能如幼时那般可以任由掌控和支配,他周秉宪作为一个独立自主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现在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举动才是他们患得患失又忌惮提防,害怕的。
安稳了二三十年,老叔却是极其信奉鲶鱼效应的,自然的,地方官员太安逸就会腐败或者躺平,刚好陈怀生这个家伙野心勃勃精于算计,对了他的胃口,容易制造矛盾,可是他不允许这套恶心的法则用在他儿子身上,那印狄的抓痕势必不再收敛。
印狄嗤笑了声,不慌不忙叫他落座,搁下茶杯:“说是要以忠诚度和国家安全隐患专项整治子女在海外,自己裸官或者半裸官在国内的这些官员们。前两天念念回家,说要跟她老公离婚,她打算带着优优去美国生活,再也不回来了。”
印狄摁着额角突突地跳,只觉琐事催人老,极力按压心中的躁动,恍惚间,一抹倩影浮现眼帘。
印狄笑得不明显。
周秉宪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没有你,也会是别人。”印狄道:“只是刚好是你我罢了。况且这是国家级项目,大家伙也不会随随便便选个人来担任这个重任,既然选了你,那我们对于顶级的人都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做法,没有谁能阻碍国家战略发展。我只是担心,他们对你现在是扶持,日后恐怕会以外籍借口实施监管,到时候你不就被动了吗?”
印狄瞧自己儿子神态冷静至极,甚至一副浑不在意的高高在上把控全局的闲适模样,那双黑极的瞳,连他也揣测不清了,听他说:“老爸,我最近多看动物世界,发现草原的狮子不会因为咬死了一只,试图挑衅它的鬣狗而感到兴奋,最后狮子的做法也是相当简单,舔舔爪子,继续望向草原的尽头。”他抻抻腿,展展臂骄狂道:“他们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在技术和国家意志面前,仍要碰个头破血流,我们实验室的猴子还知道疼了就挪地方,有这样深厚的定力,当之无愧楷模。”
随即印狄大笑两声,满目欣赏和眼中溢出来的爱怜,他真是长大了,而且是以智力上的优越感和力量上的绝对碾压的实力在独当一面,有子如此,就算豁出去整个政治生命保护他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庞博士真是遗憾,手欲伸不伸,这套九龙公道杯,杯身镂金雕刻极尽侈靡繁复,又有着历史的古朴苍劲,尤其是四对游龙,口衔璀璨明珠,巧夺天工,简直就是世间奇宝,只可惜焉小一只,这港商也不上道,不知道凡事都讲个成双成对嘛。
没学过《周易》?!
陈仲安不咸不淡扫了一眼那杯子,磕了磕烟灰,打出一张梅花A:“许先生,这东西过于贵重,至于你说的事,一切都按照政策走。”
许先生夹着雪茄,翘着二郎腿,不慌不忙:“陈先生,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借势。您借我的钱搞政绩,我借您的权搞地皮,本就是两相便宜的事。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人情枷锁太重,我脖子短,容易窒息,更何况你高我低,总是高高俯视也很累的,不如大家都在一艘游艇上,玩也能玩得尽兴,小陈公子,你以为呢?”
“要不起。”许先生大喇喇躺在椅子里,白色西装在顶灯下显得尤为锃光刺眼。
庞博士好赖话还是分得清,但他就怕大哥会急赤白脸,毕竟还没谁敢这么跟大哥讲话。
看着男人仍是撵牌,像是没听见地吸烟,不多时一对大小鬼甩出去,陈仲安的脸自顶光阴影里探出,照得他眉骨浓重,眼睫倾洒面颊,略显鬼气森森。
陈仲安双手撑起牌桌边缘,叫张:“对不住。我不会打你们香港的牌,来内地,自然还是大小鬼为王,不过呢,就现在这局面,混三公,你的赔率依然是五倍。”
陈仲安吐出一口细烟,直起身子,接过阿水递过来的酒杯,撩开衣服,一屁股坐进暗处的皮质沙发里,盯着尚在牢光下的一张死脸,笑了下:“我怎不知游艇风景开阔,好山好水好龙脉,但总是过于放纵,浑然不知白天黑夜,那岂不是搞得肾透支?我看许先生脸色虚白,嘴唇紫绀,话说得也虚浮,年纪轻轻挂两肿眼袋,偌大好前程,还是不要浪费在Angeles City。”
许先生本来想见陈怀生,但那老头说话做事过分谨慎,非必要场合,从来都是让他这个儿子代替会面,本以为他不过是被娇养出来不劳而获的闲散公子哥,是他看轻了。
许先生便再递台阶,应承了这份‘关心’,收下这大补的药材,道:“那就按照政策来。”
梁真正在和管委签订续租合同,而且她表明了,想要将纺织厂合并,方便扩建生产线,管委代表说她才吃下凌空和航空工业的单子,就着急扩厂,年纪轻轻,大主意倒是拿得很定,很有魄力!梁真内心狂喜心说淩品霖真够意思,于是顺带问了一嘴是不是凌空提了零件是他们做的这一层?
然管委暗示的意思是因为看上了凌空的飞控算法和整机降落伞系统,觉得很有核心竞争力,至于梁真口中所说的零件,没听凌空负责人聊过,梁真情绪一瞬又down了下来,不过城西那块地的拥有者在同他们洽谈租金和对赌条款的时候,零星倒是提过一嘴。
那会儿已经到了城西动迁工作收尾的时候,他们整理材料发现真宁不在工业遗存复兴名单中,打算全部划给那个德国人,但评审专家对真宁印象深刻,记得是东行支行行长卓明君给他们看过真宁做的实验,评估材料之后,觉得真宁算是群落厂处于新旧交替间,新型自主产创的代表企业,为了外商顺利引进又怕水土不服,还得避免老工业基地反复横跳,真宁能起到一个平衡双方之间的作用......
管委老师讲:“小姑娘,还是很有潜力的,所以这个地我们愿意给你续租,条件.......”
梁真听着听着思绪已经飘到那一通极为冲击的告白电话上,他虽然口出狂言,还很多时候都随着心意说话做事,可他身上那股张狂的不可战胜的强大生命力令她产生一种欲罢不能的冲动,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犹如过山车,跌宕起伏,她觉得应该疯狂一把,她抿抿唇,手中的笔,写自己名字逐渐飞快。
末了,一出行政大楼,马上给那人去电话,就有一通电话先敲过来:“梁小姐,车辆损赔出来了,你按这个地方来,我现在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