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宪在大多数时候对人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漠不关心的，就连印狄电联他时，总说：你这孩子怎么跑到外面就跟脱了缰的汗血宝马，不带回头的。

原本印狄公务繁忙，他在国内念书印狄尚且怕疏忽，更何况他那样小的年纪又去语言不通的德国，印狄是隔三差五视频，又想大男人之间总是黏糊糊地唠叨，他会不会嫌他烦？后来等印念大一点也跟着过去，兄妹作伴，印狄发现他竟会主动跟他说起学校和创业上的烦心事，不甚欣慰，这也说明felix内心还是很在乎别人的。

直到蔡斯和两位合伙人的刺激，他不仅将自己这颗真挚的心收回，更衍生出黑暗的人格，将他冷酷，怒不可遏的性格特点发挥到极致——

当时是Nexus第四轮融资，Nexus Roadstar超跑诞生迫在眉睫，又赶上瑞士和法国工人罢工，felix分身乏术，于是兵分两路，蔡斯和任达去往瑞士，他则亲自飞去法国稳定军心。任达亦是不可多得的工业生产奇才，因着瑞士工人不能工作超十六小时以上，他便制定八个小时班次，中间两个四小时间隔，上机器人，又设计公式，让人工适时干预每个环节，保证人机结合以十六小时的劳动力达成二十四小时的生产，这一制度与felix高效率做事达成了高度共识。

从此三人杀入制造业，改造企业，成了彼此的灵魂伴侣。

不过在Roadstar的生产问题上，任达发觉关于生产车辆的每个零部件花费了多少钱，是没有一份详细的材料清单的，尤为恐怖的是，Nexus名下所有的车的零部件的账单都有所出入。任达告诉他，财务不清晰，在国内企业来看，无异于服用慢性毒药自杀。

那个时候的felix以做产品为主，这一部分都是蔡斯在把控。

当任达把Roadstar的真实成本和Nexus所有账单理顺的调查报告呈上来的时候，事情的严重性远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的多。

算上报废测试的材料费用，车间管理费用，人工费用，要知道一辆车至少有上万个零部件，这样每辆车的成本不会低于十二万美金，甚至增量之后会更高，这意味着什么呢，在felix想要全球化供应链这头巨大的吞金兽之前，再说滑稽点，把客户预付给车辆的定金都扣除，Nexus是奔着作死的道路在发展！

蔡斯报给他的成本是十二万美金的一半，这还只是Roadstar型号其中一辆的价格。

蔡斯熬红了双眼：“Roadstar是我的孩子，Nexus是我的孩子，NASA·X也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做那些事？！你要相信我felix！”

忮忌原来这么可怕？！

其实felix觉得那些钱他拿了就拿了，至少他真心为NASA·X付出过，这是他应该得到的，然而felix厌恶的是，这是一本糊涂账吗？明明可以理得清楚的，不是吗？众所周知，蔡斯作为理科生对数字是极其敏感的，他不认为可以姑且将之称为管理上的意外？失误？

多么合理化的一个理由。

比起他阳奉阴违贪墨，此种行径只会令周秉宪更为唾弃，他如斯阴郁地站那儿，瞧他发狂，拼命解释，又试图以灵魂伴侣往昔之事唤醒他体内残留的一丝温情，那个阳光底下偶尔笑得豪爽恣意，眼神纯净如稚童，视他为手足兄弟的简单的felix。

周秉宪居高临下地看他跪在地上求自己。

可笑。

他提了提裤子半屈膝蹲在蔡斯面前，掐着他的下巴说：“你曾经说过让一家公司成功并非产品本身，而是高效地制造产品的能力，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以人作为高效的产出单位，突然有一天不灵了，是不是代表这家公司马上倒闭！”

啊，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个意思！周秉宪甩垃圾一样地掌呼他嘴角，“滚！要是让我再看见你在这个行业讨生活，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周秉宪酒喝得胸中燥热，已经脱了外套，扯松领带，解开衬衣上面的三颗扣子，大喇喇露出块垒又鼓噪的肌肤，他又解开印有∞标的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至手肘，手腕到小臂，饶是放松的情况下肌肉线条遒劲，碧青突兀的筋脉在灼灼烛火间与绿玉髓一般无二。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擎着蜡烛。

冰块在火焰的过渡下，冰水从他宽大的手心滑入结实的臂膀。

一座光裸的魂系女神巨型蜡烛雕像，踩在男性雕塑贲起又沟壑纵横的脊背上，她挺起胸脯，半个身子鲸鱼般跃出去，就像一个跳高运动员。她的脑子已经融化了大半个，蜡芯凝结成珍珠线如幕帘般挂在她两侧太阳穴，垂至ru房，她坚定着目光看向他挂在栏杆上的画作——

周秉宪在她胸口燃上熠熠生辉的烛光。

烛火的角度正好斜、投、洒在那幅微微晃荡的画里。

无孔不入地穿透罅隙，洁白的墙面出现它的全貌——

影子一直向上生长，画面随着火光的摇曳逐渐扭曲变异，它的外周是由许多个非常非常小且形状规格不一的电子元件链接在一起，构成规整的五边形，漂亮极了，但里面的电子线路之间又破碎不已，像珐琅玻璃一整个摔碎之后重新拼接，极具艺术价值。

烛火下，每一个二极管，每一条金线，每一只电容，每一块硅片，它们都是有目的的走向——她穿着斗篷，面颊掩藏至此，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双手如鹰展翅，神秘又强大，而自下往上看，那是一只巨鹰，正鹏程万里，自由自在翱翔，而她赤脚踮浮，犹如仙人驾驭。

那些电子线条不再是冰冷的，它们活了。

此时此刻，周秉宪就站在雄鹰背上，她之脚下。

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